文化
经济大萧条时,美国的官员商人工人农民和艺术家都如何生活?
这本书是特科尔的经典之作。它讲的不只是大萧条,更是一个时代、一种情绪,一个悲喜交加的故事。任何一个想了解美国如何一路走来的人,都该读读这本书。 ——阿瑟·米勒
作者简介:
斯特兹·特克尔,美国口述史权威、著名作家、广播节目制作人。 1966 年,特克尔的第一本口述史著作《断街》出版,旋即成为畅销书,之后他一部部推出人们颇为关心的讨论话题,每部都在当时引起巨大反响,包括《艰难时代》《美国梦寻》《正义的战争》等,曾获普利策非虚构文学奖。
书籍摘录:
苦难的日子,别再来了……(节选)
写下这几个字,史蒂芬·福斯特(Stephen Foster)的那首歌就开始在脑子里肆无忌惮地回旋。
这是 1986 年初,我却想起了“肮脏的三十年代(Dirty Thirties)”。多年前的一位议员就是这样定义那阴沉黯淡的十年的,我们将在本书中读到他的回忆。
为什么这会引发我们的回忆?《六点钟新闻报道》和最知名杂志的财经板块都在讲(通过政府的传单)形势从未好转。即便是“繁荣年(boom year)”这个词也只是偶尔出现在标题中,权作一种乐观的预言。
没错,还有一些不大正式的警告,严肃登场:和“赤字”有关。除了这些通常无人相信的预言,没什么让人失眠。这个词比较晦涩难懂,会计才用得到。它同“饥饿”和“无家可归”完全不一样。这些让人不舒服的字眼总是出现在专题报道中,讲述“人情冷暖”的故事边上就是八卦专栏和戏剧新闻。
最开始出现了一些重大的情况。先来看看股市。“股市再次上涨 12 点……将道琼斯工业指数推向新高,说明对未来经济增长和公司收益的乐观情绪依然高涨。”再来看看道琼斯指数;看看公司的广告,“责任”充斥其中;看看工商管理学院毕业生容光焕发的脸庞,他们煞有介事地拿着公事包,乘车赶去忙乱的办公室或更加忙乱的议院上班。
此外,还会不可避免地看到电视摄像机拍到的农民。你肯定也知道这么一位:那是一个绝望的爱荷华人,杀死了自己的邻居,然后自杀。我记得一位银行小官员也曾遭遇这种事。这也不是他的错,他和杀死自己的人一样心神错乱。这样的命运是他们自己不能左右的。
犹尼昂县拥有南达科塔州最富庶土地。上个月,这里农场主住宅管理局(Farmers Home Administration)的一位年轻官员在自己的妻子、儿女及狗熟睡的时候杀死了她们。随后,他去到自己的办公室,开枪打死了自己。他留下一份遗嘱:“这份工作给我很大压力,让我左脑痛。……”因为他是外地人,农场主住宅管理局显然认为比起南达科塔当地人,他会更愿意以强硬的态度对待那些还不上贷款的本地农场主,所以将他派遣到本州各处去工作。
我朝谁开了枪,穆勒·格雷夫斯(Muley Graves)惊呼道。他是斯坦贝克(Steinbeck)笔下一个几近癫狂的“奥客”,被拖拉机赶离了自己的土地。镇上的银行职员回答道:上帝啊,我也不知道。他自己也快要疯掉了。
穆勒是三十年代的一个小农户。那位爱荷华人是八十年代的一个小农户。他们之间虽然隔了半个世纪,导致他们穷途末路的原因却是一样的:还不出钱。
自大萧条以来,还没有个体农场主经受过这样的艰难与绝望。数以万计的人越来越消沉,正品尝着愤怒的葡萄。如果政府不施以援手,他们就会从别人那里寻求帮助。因此,身边总是不乏骗子的存在。
科尔尼,内布拉斯加州——在一间寒冷黑暗的粮食仓库里, 200 个来自中西部的男男女女蜷缩在毯子底下,认真地听一个高个子男人讲话。他身穿黑色西装,信誓旦旦地表示要拿起武器包含一无所有的农户。 32 岁的拉里·汉弗莱(Larry Humphrey)长相英俊,还带着点稚气。他说道:“基督告诉我们他来并不是叫地上太平,乃是叫地上动刀兵。当银行体系垮掉,亮出武器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人所周知的是,世界上的大多数银行都是犹太人开的。……”
在三十年代,乡下也曾弥漫着愤怒情绪,也曾出现过武装斗争,但两者是有差别的。“地方武装团队(Posse Comitatus)”和“雅利安民族(Aryan Nation)”被当成小丑并有转移视线之嫌,让人从麦地里轰走了。人们多多少少知道根本原因所在,但这种认识在接下来的五十年里已经不剩下什么了。三十年代的农户将矛头对准了华盛顿。
南达科塔州的埃米尔·罗瑞克斯(Emil Loriks)回忆道:“在十到十一个州里,局势一触即发。你几乎可以闻到火药的味道。当爱荷华的州长赫林(Herring)要出动国民警卫队时,米洛·雷诺(Milo Reno)说:‘等等!我不会让自己的双手沾染上无辜民众的血。’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才让农民离开 75 号高速公路。那里可能聚集了上千人。雷诺在苏城召集了一次会议,来了大约三万农民。我们决定前往华盛顿,勉强接受它的一个农场计划。如果胡佛在 1932 年不发挥点作用,我们就遇上真正的麻烦了。”
当时和现在。在三十年代,政府确认一项需求便施予援手。现在,政府看到一种表象,报之以微笑。拉里·汉弗莱看到一颗苦果,已经熟透,等待采摘。
芝加哥南郊区最近发布的一份公报显示,美国钢铁公司的南部工厂准备解雇 6000 人。这样一来,在岗工人只剩下 1000 ,也只是暂时在岗而已。这算不得意外。钢铁行业里的人都知道这是迟早的事:重工业里又多了好几千个无事可干的人。
艾德·萨德洛夫斯基(Ed Sadlowski)是一名工会领导,他的祖父、父亲还有他自己都说钢铁工人。最近,他驾车载着我在工厂里转了转。我就像莱斯利·霍华德(Leslie Howard)在电影《伯克利广场》(Berkeley Square)里扮演的主人公一样,进入了另一个时空。这位英国人发现自己成了乔治四世的臣民。而我发现自己回到了赫伯特·胡佛(Herbert Hoover)治下的日子。
烟囱不冒烟。空中也不再出现橘色的火光。停车场空荡荡的。不管你的视力有多好,连一辆雪佛兰或福特车都看不到。偶尔会发现一辆被遗弃的破旧老爷车,这样的画面也会让人想起三十年代。我们的座驾是方圆几里之内唯一在行驶中的车辆。一条流浪狗,不见人影。那天算不上很冷。事实上,天气暖和得有些反常,让周遭的一切显得愈发萧条。
那片街区的店铺也没什么生意。只有两三间木板条搭建的铺子。艾德指给我看一家成衣店,挂着“开门营业”的牌子。“老板下个月就要关门大吉了。”
南芝加哥加入了扬斯敦、约翰斯敦和加里的阵营。八十年代左右的钢铁城变得和三十年代左右的鬼城一样。最近,我在一家艺术电影馆观看了威拉德·范·戴克(Willard Van Dyke) 1938 年拍摄的纪录片《山谷之城》(Valley Town)。它向我们展现了大萧条时期的兰卡斯特(宾夕法尼亚州),冰冷死寂。一时间,时光仿佛倒流,我看到了萨德洛夫斯基的南芝加哥。
此去何往?下一站是何方?卡尔·桑德堡(Carl Sandburg)在他著名的长诗里提出了这些问题。他呈现了一个群体的集体回忆,跨越了好几代人。他不相信一代人会完全失忆。现在,他会将他的诗重新命名为《人民,可能吧》吗?
起居室里的报纸越来越多,上周的、上上周的,捆得像流浪汉的铺盖卷那样。我能从中发现那些与牛市有关的标题。其中,一个与众不同的题目吸引了我的目光。发稿地,爱荷华州滑铁卢:“迪尔公司(Deere and Co.)将再解雇 200 人,自十月以来,该厂已逾千人下岗。” 文章引述了美国联合汽车工会(UAW) 838 分部丹·佩奇(Don Page)的一番话:“你总是在说情况不会变得更糟,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丹·佩奇和总统先生似乎在不同的频道上,当然更不在同一个星球上。默多克新闻集团的标题积极正面:辉煌重现。子标题是:“美国正日益强盛——里根”。尽管《华尔街日报》(Wall Street Journal)和《纽约时报》(New York Times)不那么浮夸,但同样兴高采烈。
让我们回到那捆报纸。发稿地,纽约州斯克内克塔迪:“通用电气公司(General Electric)的涡轮发动机部门将在今年裁掉至少 1500 个工作岗位……。” 1974 年,该厂雇佣了 29000 人。到了 1980 年,这个数字降到了 17000 以下。
翻到漫画版块,是著名的《布鲁姆县城》(Bloom County),采用的是旧图新画的手法,几乎不着痕迹。东方航空公司(Eastern Airlines)传达了一条很严肃的声明: 1700 名空乘人员将被裁剪,留下的工作人员的工资将下调 20%。运输工人工会(Transport Workers Union)在别处表示实际工资的降幅达到了 32%。
美国电话电报公司(AT&T)也发布了一项声明。它并没有出现在公司的电视广告中。演员克利夫·罗伯逊(Cliff Robertson)再也没有必要出现了。公司位于奥罗拉的工厂将把员工人数从 4000 裁减到 1500 。就像库尔特·冯内古特(Kurt Vonnegut)所说的那样,就是这么回事。
上周,就在我的办公楼附近,年轻人排着长长的队伍,绕着街区蜿蜒前行。起初,我以为他们是在等着买芝加哥熊队比赛的门票。一个街区之外,还排着一条这样的长队。这里大部分都是黑人,大约有两百号人。其中一个只有十九岁,告诉我他和其他人都是来求职的。当天晚些时候,人事部的一位熟人告诉我一共只有五个空缺职位。
1931 年的时候,艾德·保尔森(Ed Paulsen)十九岁。他也是一名求职者,在旧金山找工作。“我早上五点起床,赶到码头区。在史倍克糖厂(Spreckels Sugar Refinery)的外头,门外挤满了上千人。每一个人都很清楚这里只招三四个人。负责人带着两个保安出来说:‘我需要两个小工,另外两个下到坑里干活。’上千个人会像一群阿拉斯加犬一样去抢这几根肉骨头。最后只有四个人能得到工作。”
年轻的保尔森开始了他的流浪生涯,和他同样命运的还有好几百万人。他搭乘货车。一半的时间都呆在货车车厢里,仅仅只有立足之地而已。也许在堪萨斯、内布拉斯加或者鬼知道的什么地方,会有一份工作在等着他。
路易斯·班克斯(Louis Banks)是一位二战黑人老兵。他回忆道:“白人黑人都一样,因为大家都是一样穷。所有人都很友善,睡在流民露营地里。我们有时候会让一名流浪汉四处转转,看看有没有哪个地方在招工。他会回来说:底特律,没工作。他会说:有人在纽约招人。有时候,一节货车车厢里会挤上十五到二十个人。有时会更多。还有女人,她们中的许多甚至会假扮成男人。唉,每个人都在搭车,满心希望找到一份工作。”
十五年之后,《萨克拉门托蜂报》(Sacramento Bee)派出两名年轻的记者戴尔·马哈里奇(Dale Maharidge)和克尔·威廉姆森(Michael Williamson)启程上路。他们搭乘货车走了好几个月。长辈们曾向他们讲述过三十年代的事情。他们自己也研究了多罗西亚·兰格(Dorothea Lange)、沃克·埃文斯(Walker Evans)和其他人的摄影作品。他们看到了同样的面孔。威廉姆森说:“穷困潦倒的人看上去都差不多。”
他们也看到了挤得无法动弹的货车车厢。这些新的流浪者来自“铁锈带”、废弃的农场以及破产的小店铺。其中的许多人都曾投票给里根,因为“他让我们感觉不错”。现在,他们感觉不那么好,但很少有人怪到总统头上。他们讨厌被称作失败者,但他们现在就是这样被称呼的。在三十年代(至少回想起来是这样),他们被称作受害者。如果说当时和现在之间存在什么主要的差别,那就是在语言上。当时,在失意者面前,意气风发的人的言语透着不安,现在则是些微的蔑视。
一名流浪者说:“我不知道在美国贫穷也是违法的。”你知道在路易斯安那州在车里睡觉是违法的吗?你知道在波特兰在天桥下睡觉是违法的吗?你知道在劳德代尔堡从垃圾箱里找吃的是违法的吗?有人告诉马哈里奇和威廉姆森,那些垃圾箱里会投放老鼠药。
这并非像它看来那样令人吃惊。在三十年代,流浪是逮捕和拘留最常见的罪名。盗窃紧随其后。现在,根据联邦调查局(FBI)的数据,当工厂倒闭成为常态,盗窃和抢劫案件增加了一倍。
一位越战老兵带着他的妻子、两个小孩子和一顶帐篷四处奔波。他正在盘算一些自己难以接受的事情。“我他妈的努力去当一个好市民,之前从未干过违法的勾当,现在却想着去打劫那家 7-11 便利店。我不会为了给孩子弄口吃的,就去朝别人开枪。”
题图来自: wikiped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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