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
曾经作为纽约人“第三空间”的传统美式餐馆,正在逐渐消失
没有了这些抚慰都市人寂寞孤独情绪的传统美式餐馆,纽约市民会如何生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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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我离婚后,二十五年过去了,传统美式餐馆一直是我生活中很美好一部分。要是没有这些餐馆,我可能会更苗条纤细,但也会更疯狂、更不快乐。我想,其他纽约市民也有和我一样的感受——看看百老汇大街和 100 号大街交口处我常去的那家 Metro Diner 里攒动的人流就知道了。
说 Metro Diner 已经成为了我的第二个家,未免有点太暧昧、太多愁善感了。用社会学术语“第三空间”(居住空间和工作空间分别是第一空间和第二空间)来指称它可能更好。或者我们也可以引用美国诗人罗伯特·弗罗斯特(Robert Frost)的话:Metro 是一个“永远向游子敞开大门”的地方。
美国咖啡店式的传统餐馆和英国酒馆、维也纳咖啡屋、希腊咖啡馆一样,往往会出现各种聚会和非正式俱乐部。百老汇大街和 94 号大街交口有一家老店 Key West Diner(就是现在的 Manhattan Diner),过去常常回荡着喜剧演员安妮·米拉(Anne Meara)和她朋友的欢声笑语。经典情景喜剧《宋飞正传》(Seinfeld)的故事就是围绕着一家咖啡馆展开的。没有 Monk’s Café 里的日常场景,哪来的《宋飞正传》呢?
然而,纽约市传统美式餐馆的黄金时代似乎已经过去了。2016 年关张的小餐馆包括格拉莫西(Gramercy)的 Lyric Diner 和布鲁克林本森赫斯特(Bensonhurst, Brooklyn)的四十年老店 Del Rio。哥伦布圆环(Columbus Circle)附近的 La Parisienne 和地狱厨房(Hell’s Kitchen)的 53 年老店 Market Diner 也在 2015 年关门大吉。而开了 34 年的咖啡店 Cafe Edison 更是早在 2014 年就关门停业了,百老汇附近的许多居民为此伤心不已。
毫无疑问,曼哈顿关张的传统美式餐馆比纽约其他街区都要多。也就是说,随着各街区的快速中产阶级化,消费越来越高,Neptune 和 Bel Aire(这两家店都在皇后区的阿斯托里亚[Astoria, Queens])等经典小餐馆很快也会面临关门停业的危险。在市中心布鲁克林,有一栋大楼里自 1950 年起就开了一家名叫 Junior’s Restaurant 餐厅。这栋楼差点就要被卖掉了,但是在考虑了几项购买提议后,大楼的所有者艾伦·罗森(Alan Rosen)还是认为,这个街区更需要奶酪蛋糕,而非奢华的摩天大楼。
市区改造、天价房租、人们饮食习惯的改变以及星巴克等不续杯咖啡店的优势,都是造成纽约这些传统美式餐馆消失的原因。据卫生部的纪录显示,现在这里的小餐馆数量只有 20 年前的一半。
纽约传统美式餐馆文化的消失可能会成为这座城市历史的一个拐点。没有了这些抚慰都市人寂寞孤独情绪的餐馆,纽约市民会如何生活呢?
“咖啡店让我们适应了这里——适应了这座城市,而不是其他地方,”Jeremiah’s Vanishing New York 的博主耶利米·莫斯(Jeremiah Moss)说,“如果我们是这些店的常客,我们就会和同样来这里好几年甚至几十年的人们互相认识、互相联系。在一个没什么个性的城市里,尤其是对于老年人、穷人和边缘人来说,这些纽带可能会成为他们的救命稻草——当然,它们也是我们所有人的救命稻草。如果没有它们,这座城市肯定会变得支离破碎,让人无所适从、丧失认同感。”
Metro Diner 是当地历史的一个宝藏。这家传统美式餐馆位于曼哈顿为数不多的木结构大楼里。1871 年,杂货商人亨利·格林(Henry Grimm)开了这家餐馆。1894 年,啤酒商彼得·道厄格尔(Peter Doelger)买下了这家餐馆,把一楼改成了餐厅和酒吧,和家人一起来的顾客可以从后门进入,前面则是男人们喝啤酒的地方。(差不多与此同时,道厄格尔的堂表姊妹玛蒂尔达[Matilda]嫁给了职业拳击手约翰·维斯特[John West],他们的女儿梅·韦斯特[Mae West]——没错,就是那个女星——有一些打破传统的表演风格可能就是在道厄格尔的酒吧里闲逛时学会的。)
Metro Diner 营业过程中,格林大楼里还开着一家女帽店、一家茶室,1950 年代的时候,这里又开了前卫先锋的生活剧场(Living Theater)的排练厅和办公室。
社会学家雷·欧登伯格(Ray Oldenburg)在关于传统美式餐馆和小酒馆的著作《绝妙之地》(The Great Good Place)中表示,过去是所有第三空间都具备的一项要素,它们通常位于城市比较古老的地方,这些地方“有着城市本身褪色黯淡的形象,和构成这座城市的陌生人之间简单有趣的人际互动”。
不过传统美式餐馆的意义还不止于此。
Metro Diner 和纽约其他许多传统美式餐馆的一大魅力在于,它们的员工背景和在这里找到自己道路的游客所说的语言一样多样各异。员工们来自哥斯达黎加(Costa Rica)、厄瓜多尔(Ecuador)、希腊(Greece)、墨西哥(Mexico)、波兰(Poland)、罗马尼亚(Romania)……他们一起组成了一个移民群体的缩影——移民们不断到达纽约,把这座城市变成了如今最棒的这副模样。
在曼哈顿,我常去的第一家传统美式餐馆是百老汇大街和 78 号大街交口的 Harvey’s Coffee Shop。到街对面看完理疗师后,我会到这里点上一份丸子汤和可乐。说意第绪语的波多黎各服务员和美味的碎肉白面包是这里最有名的特色。
Harvey’s Coffee Shop 关张后,我改去了阿姆斯特丹 73 号大街上的 Utopia。这家老店天花板很低,有着希腊主题的墙壁和似乎永远都不会老的服务员。当那里狭窄的卡座再也容纳不下我的大腿后,我去了哥伦布大街和 97 号大街交口的 Central Park Cafe/Restaurant。
Central Park Cafe/Restaurant 在 1990 年代是一个叫做 Mikell’s Pub 的节奏布鲁斯爵士酒吧。这里是我爱去的小餐馆里最有活力的一家。每天早上,一群头戴棒球帽的退休男子和一位很有活力、看上去很像简·曼斯菲尔德(Jayne Mansfield)的人一起,伴着巴赫的背景音乐互相质诘、互丢比赛数据,一争就是几个小时。
2005 年 Central Park Cafe/Restaurant 停业后,我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来寻找自己的下一个“第三空间”。拥有一些特定特点的传统美式餐馆才会吸引我常去光顾。餐馆的气氛得友好、但又不让人觉得侵扰,店内的声音得低、但又不让人觉得冷清阴森,气味得有一些油腻、但又不让人倒胃口,装饰得实用一些、而不要太花哨——最终,我成了 Metro Diner 的常客。
和其他传统美式餐馆相比,Metro Diner 是一家很精致安静的餐馆。这里的装饰都是有意挑选的装饰艺术,卡座很宽敞,店里用了大量塑料、胶木和铬等传统美式餐馆常见的装潢材料,不过做得很有品味。曾经有人在这里看到过前纽约州长大卫·A·帕特森(Gov. David A. Paterson of New York)和纽约审计官斯科特·M·斯金格(Scott M. Stringer)等政治家。女服务员珍妮·贝罗(Jenny Bello)的衣衫时装足以匹敌 1950 年代米高梅电影公司的戏装。
法尼斯·兹阿姆兹欧里斯(Fanis Tsiamtsiouris)(人们常叫他弗兰克[Frank])和福蒂斯·希拉斯(Fotios Hilas)是 Metro Diner 的老板,他们还有另外三家餐馆。他们算过,Metro Diner 每天要倒 700 杯咖啡,制作 150 个汉堡,用掉 1200 多个鸡蛋。1989 年,兹阿姆兹欧里斯合并了一家犹太肉店、一家复印店、一家古巴人开的中国餐厅等五家店铺,开设了这家传统美式餐馆。
有时有魄力的移民也会买个餐馆,但是目前大部分还开着的传统美式餐馆老板都是希腊裔美国人。对于希腊移民是什么时候、怎么样开始进入这行的,历史学家们看法各不相同。但他们都同意一点:二战后,希腊移民经营的传统美式餐馆的数量出现了猛增。他们的故事是经典的美国故事:企业家们投入的大量时间、不同家庭之间的互相扶持,以及非正式组织群体构建起的安全联系网络共同编织成了他们的故事。
“1967 年,举家来到这里时,我们还欠了 8000 美金的债,所以我们都得去工作,”兹阿姆兹欧里斯说,“一开始我只是个保洁员,后来成了餐馆勤杂工,然后是服务生,再后来我当上了经理。”他回忆说,开始做这行的时候,他有个叔叔也在干这行。透过食品行业合作社 Pan Gregorian,他认识了许多其他店主。
Metro Diner 长长的房间背后放了一些小桌子,专供我这样早餐吃得很慢的常客使用。Rosa 和 Dumitra、Diana 和 John、Enid 和 Fabiano 知道我们会点什么东西,但他们会假装让我们自己决定。
多年来,芭提雅·海曼(Batyah Hyman)一直都是 Metro Diner 的无冕之后。我们称她为贝蒂(Betty),她很漂亮,是个大约 80 岁的瑞典和南非混血老太太,平时坐在屋内靠前的地方。我不记得我们是怎么开始聊起来的了——可能是因为一个我们意见不同的政治问题吧。不知怎么的,我们觉得我们可以做朋友,或者至少我们觉得我们彼此“心心相印”,我们之间的关系就像社会学家欧登伯格所形容的 Metro Diner 这类地方常客之间的朋友关系。
海曼就住在附近,但她从不在 Metro Diner 吃早餐,而是时不时就过来坐坐,女服务员 Rosa Soto 会帮她照看她的孙子孙女。没人敢要求坐她的那张桌子。
几年前,我最年长的一位朋友、政治科学家兼哲学家马歇尔·伯尔曼(Marshall Berman)在 Metro Diner 里过世了。他写过不少有关纽约居民区的动人文字。我想,他应该很高兴自己的心脏选择了在这里停摆。
翻译 熊猫译社 钱功毅
题图来自 Wikiped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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