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

这本关于婚姻和出轨的小说,想说的并非只有出轨这一种“罪”

曾梦龙 · ·

“《千百种罪》里的故事都是关于失败的,其中有些失败还非常惨痛。但它们不仅仅是关于出轨的,虽然大多数故事中有出轨的人物。它们还是关于被‘出轨’这种罪过所掩盖的另外一些失败的——不经意导致的失败,疏忽导致的失败,诚意导致的失败,各种失败。有时候,那些我们应该爱的人所遭受的失败,会导致灾难性的后果。这是我写这些故事的原因。”

作者简介:

理查德•福特,美国当代重要作家。 1944 年出生于密西西比州杰克逊市。他在密歇根州立大学毕业后曾担任初中教师,后在华盛顿大学法学院读了一学期,即转学加州大学厄湾校区攻读创意写作硕士学位,师从著名作家奥克利•霍尔和 E.L.多克托罗。

1976 年,他发表第一部长篇小说《我的一片心》,但销售惨淡。他相继在大学任教、为体育杂志撰稿。 1986 年,他发表长篇小说《体育记者》,第二年发表短篇小说集《石泉城》。这两部作品令他在美国文坛站稳了脚跟,他和雷蒙德•卡佛、托拜厄斯•沃尔夫等人一起,被称为“肮脏现实主义”流派的代表性作家。 1995 年出版的小说《独立日》是《体育记者》的续集,相继获得美国笔会福克纳奖和普利策小说奖。迄今,理查德•福特一共出版八部中长篇小说,三部短篇小说集,并选编了多部美国短篇小说选。 2016 年,他获得西班牙阿斯图里亚斯王储奖。目前他担任哥伦比亚大学艺术学院写作教授。

书籍摘录:

隐私

那时还是我们婚姻的快乐时期。

我们住在东北部的一座大城市里。冬天。二月。最冷的月份。我那时,理所当然地还在尝试写作,我妻子在一家专门出版捷克科学论文的出版社当翻译。我们已经结婚十年了而且还沉浸在那份奇怪的、令人兴奋的幻想中,以为我们已经熬过了生活里最大的苦难。

我们租的那间公寓在城市南头的旧工厂区,居住空间只是一件大而空的房间,前后都有高窗,基本没有电灯。全部光源都来于自然光。之前的住客是一位著名的先锋戏剧导演,他就在这里上演了他那些晦涩的虚无主义的戏剧,所以四面墙都漆成了黑色,一面墙前还排着为他那一小群不满的观众所准备的坐席。我们的床——--我妻子和我——--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我们挂了一些黑色的背景幕布来保护自己的隐私。尽管,那是当然的,这里也根本没有人会来窥探我们的隐私。

每天晚上我妻子下班后,我们会走在冷而亮的街上找家饭店吃晚饭。之后我们会在某个酒吧里待上一个小时喝杯咖啡或者白兰地,激烈地讨论着我妻子在做的翻译工作,但是(幸运的是)我们从来没有谈论过我当时已经失败的作品。

我们所抱的希望,不用说,就是尽可能久地远离那间公寓。不仅仅是因为那里几乎没有光,而且每晚七点房东都会关掉暖气,所以到十点的时候——--我们住的那一层,最高的一层——--那里就会冷得只能待在床上盖上所有的毯子,动都不能动。那时候我妻子的工作时间很长总是处于疲惫状态,尽管偶尔我们回家时会有点小醉,会在毯子底下做爱,但大多数情况下她都是筋疲力尽地直接躺倒在床上在我爬上床之前就打起了呼噜。

所以有很多个冬夜,在那间寒冷,几乎空无一物的大房间里,我就这样醒着,经常由于刚喝的浓咖啡而直愣愣地醒着。我经常会从一扇窗走到另一扇窗前,看着外面的夜,向下看着那空荡荡的街道或者向上看着鬼域般的天空里城市建筑闪烁着的光亮,那些我甚至都看不见的建筑。我通常会披上一条毯子或者有时是两条,脚上穿着我童年时留下来的粗重的袜子。

就是在这样的一个寒冷的夜晚——--透过公寓后墙的窗,最初是底下的小巷子,接着越过一片被拆除的电线工厂的空地,能看见和我们平行的街上的一栋公寓楼——--我看见,在一间狭长的开着黄灯的公寓里,有一个女子正在慢慢脱掉衣服,看似完全遗忘了窗外的世界。

因为相隔的距离,我没法看得很清楚,或者可以说根本看不清楚,只能看出她身形很小,貌似很瘦,有很短的深色头发——--从各方面看都是一个娇小的女子。她房间里的黄色灯光像是在燃烧,让她的皮肤显出闪亮的黄铜色,而她的动作,透过窗看上去有点仪式感并且略显不真实,如同一个剪影或者某部老电影里的动作。

而我,独自在这寒冷的黑暗中,把毯子像围巾一样裹住头,我妻子在睡觉,在我几步之外,毫无知觉——--我被这一景象迷住了。起初我靠近窗子,近到我的脸颊都能感受到冷。但接着,意识到即使隔着这样的距离我也可能被注意到,我又闪回房里。最终我走到房间角落关掉我妻子放在床边的小台灯,这样我就完全隐身在黑暗中。又过了几分钟我打开一个抽屉找出那个戏剧导演留下的一幅银色歌剧眼镜,把它放在窗前,穿越窗外的黑暗空间看着那个女子,而我自身也处在黑暗中。

我不知道我都在想些什么。毫无疑问我被激起了性欲。毫无疑问着迷于在黑暗中向外窥探的秘密感。毫无疑问我爱其中含有的不正当性,我妻子就睡在身边却对我所做的事一无所知。还可能我甚至喜欢那包围着我的寒意,如同夜晚一样完整,甚至可能感受到那女子的形象——--在我眼里她年轻而不够谨慎甚至不够庄重——--抓住了我,使我与世界隔离,让世界停止并完全得以表达,就像是被我视线连接起的两极。我现在很确定所有这些都和我即将到来的失败有关。

事情仅此而已。在之后的几个晚上我一直醒着看着这个女子,任我的妻子在疲惫中睡去。每一晚,接下去的一个星期都是,这个女子会出现在她的窗前慢慢脱掉衣服,就在她的房间里(我从来没有去想象的一间房间,尽管她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幅像是一头跳跃的鹿的画)。当她脱完衣服,展现出她瘦骨嶙峋的肩膀,小小的乳房,细瘦的腿,胸腔和微微凸起圆润的肚子,这个女子会在黄铜色的灯光里在房间里搜寻着什么,从一扇窗到另一扇窗,在我看来这举动像是一种倦怠的仪式化的舞蹈或者可能是一种戏剧动作的模式,起身,俯身,伸展双臂,弯下脖子,同时她的手做出各种优雅轻快我无法理解也不想去理解的手势,我被她的裸体以及偶尔看到的她双腿间的黑色地带所吸引。这一切带来的全部就是激起的性欲,秘密感和不正当性,至于其他真的没有什么了。

我这样持续了一星期,如我所说的,然后我就停止了。有天晚上,我再次裹着毯子,拿着歌剧眼镜来到窗前,看见那片空地后面的灯光亮起。过了一会儿我什么人都没有看见。接着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我转身回到了床上我妻子身边,她的身体温暖,有白兰地的味道,出着汗,在毯子底下熟睡,我自己也就这样睡去了,从没想过要再去看那窗外的景象。

一周以后的某天下午,我在一阵挫败感和无意义的绝望情绪中离开书桌,潜入寒冬的日光中,走过一排由老旧建筑改造成的服饰店及成功艺术家画廊组成的时尚产业。我向着河的方向右转,河面上结着大片的灰色的冰。我继续向前进入大学区,差不多要到我妻子正在工作的地方了。接着,随着天光渐暗,我转身往回走,我的脸又冷又硬,双肩僵硬,没有戴手套的双手冻得发红。当我转过一个街角准备抄近路回我的街区时,突然意外地发现我正经过那栋被我窥视了多日的公寓大楼。尽管我以前从来没有经过它,甚至没有在白天见过它,但它的某种特质让我认出了它。而就在那个时刻,一位女子正要进入这栋大楼高大的前门,她就是那个我偷窥了几个晚上,给我带来欢愉及毫无疑问的秘密的安慰的女子。我认得她的脸,这是很自然的——--小而圆以及,如我所见,令人印象深刻。而令我惊讶的是,虽然并不至于让我懊恼,她是个老人。她可能有七十岁或者更老。是中国人,穿着单薄的黑裤子和单薄的黑外套,那里面的身体一定和我一样冷。事实上,她一定快冻僵了。她手上挎着拎着装着食品杂物的塑料袋。我停下脚步看着她的时候她也转过身向下盯着我看,那表情我现在能想到的只是漠然夹杂着一丝最细微的感觉的威胁的神色。毕竟,她是个老人。我可能突然有一种冲动去伤害她,而且也很容易做到。但当然这不是我的想法。她转回身匆忙拿出钥匙塞进锁里。我听见门闩深沉地弹回时,她又朝我看了一次。我什么也没有说,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我不想让她去思考我脑子里在想的东西或者是我没有在想的东西。我接着向前走,感觉有点怪但丝毫没有感觉被意外地背叛,只是走过那栋大楼来到那条通向我的房间,我自己家的房门的街道,我的人生,以其在那一刻的状态,进入了第一次,为了生存的循环。


题图来自: doub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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