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
一个爱画之人的碎碎念,来自吉卜力联合创始人髙畑勋
“本书一反惯例,既不是对艺术史的追溯,亦不是解密某幅作品魅力所在的名画导览式读物,而是一个爱画之人,围绕着一幅画,夹带着自身的独断与偏见,既不拘于这种范式,亦不守那样的规矩,只极其随性地交出的一份赏画报告。”
作者简介:
高畑勋(Isco Takahata):日本著名动画导演。毕业于东京大学文学系法文专业。 1968 年,执导首部动画长片《太阳王子霍尔斯的大冒险》。 1985 年,与宫崎骏创立了 “吉卜力工作室”。 1998 年,被授予紫绶褒章。 2015 年,被授予法国艺术及文化勋章。导演作品有动画 电视剧《阿尔卑斯山的少女》《红发少女安妮》,电影《萤火虫之墓》《岁月的童话》《百变狸猫》《辉夜姬物语》等。并参与制作电影《风之谷》《天空之城》。著有《“关于故事的故事”解说》《一边拍电影,一边所想到的》《漫画电影志》《一幅画开启的世界》等多本图书。
书籍摘录:
前言
2003 年,动画电影制作公司“吉卜力工作室”主办的月刊《热风》首次发刊之际,我接到了主编田居先生的邀请:“以后每期你都选一幅画,围绕它写篇杂文如何?”说是由我随心去写,谈谈画作本身也好,或聊些由画作联想到的内容也罢,不拘写什么,都可以。虽说很 早以前,我曾给某报写过一篇《眼神交汇的喜悦》(本书之中谈高更的那篇),被收录在高中的国语课本里;我也曾出版过一部卷轴画的研究著作《十二世纪的动画》(德间书店,1999 年),可我想也未曾想过,竟能有这样不可多得的机会,去写一写艺术。
虽说我热爱艺术,长年从事动画电影的制作,但依然只是一名门外汉,不过是随性地欣赏些自己喜欢的画作而已。即便去了美术馆或画展,也做不到一幅不落地将展品逐个看完,总会情不自禁地把时间全部花在想要细细品鉴的作品和画家身上。这样的我,又能写出什么来呢?我感到忧虑。不过,自己这种随性的赏画方式,想来其实是极为普遍的吧。于是,我便怀着一份想要与他人分享的心情,脸皮厚厚地接受了撰稿的邀请。
我给专栏取名为“一幅画开启的世界”。由于创刊号特辑为《日本人的餐桌》,便配合该选题,首先选取了伊藤若冲的《果蔬涅磐图》来谈。
其后,除了会将日本画与西洋画交替选登之外,全无任何顺序与脉络,仅仅只把执笔当下想到的作品信手拈来,正因是这样一种连载的方式,所以任何时候辍笔都不会令人感到惊奇。结果,从 2003 年 1 月起,直到 2008 年 6 月,我这个专栏历时五年,共写了六十一篇之多。本书汇总了我所有的专栏文章,与前文提到的那篇《眼神交汇的喜悦》,分为《一幅画开启的世界》与《一幅画开启的世界 日本篇》两册,将部分篇目进行了增补与修订,并按照时间顺序重新做了排列。
因此,本书一反惯例,既不是对艺术史的追溯,亦不是解密某幅作品魅力所在的名画导览式读物,而是一个爱画之人,围绕着一幅画,夹带着自身的独断与偏见,既不拘于这种范式,亦不守那样的规矩,只极其随性地交出的一份赏画报告。因为写的时候本来就不分什么先后次序,所以这两卷书,读者只要有自己中意的画作,就尽管从那篇开始读起无妨。我时常写着写着便会跑题,比起谈论画作本身, 有时更多地偏重于其他话题。当然,包括那些临阵磨枪弄出来的东西,这两本书,也是我拼命学习之后的一份成果展示。
专栏连载期间,在画作的挑选上并没有什么指导原则,如果可能,我想尽量选取能让读者在阅读杂志、看到复制品时,一见之下就 感到“好有趣啊”的作品。不管我自己如何喜欢,或关于一幅画有各种各样想要书写的意见,但对那些巨作或密度过于浓稠的作品,我还是选择了放弃。由于杂志的开本较小,那些画作蕴含的力量或许无法毫无损失地传达给读者,我也不想让阅读文章的诸位由此而感到不耐烦;尺寸过小的风景画,不便在杂志上欣赏,也很难选入。同时,我 也避开了比较依赖观者的个人经验,如非面对实物,则很难把握其魅力的抽象画。
不管怎么说,对于绘画,最好的观赏方式还是在美术馆或画展上直接接触原作。因此,文章中我也穿插了一些在画展上欣赏到原作之 后的观感报告。不过,虽说是瞻仰了真迹,但当时获得的印象,我却未必记得鲜明。也是因为面对真迹那一刻,我个人的注意力、精力都不够集中的缘故。况且挤在人群之中,隔着玻璃,也几乎不可能仔细品味名画的每一处细节。为了更好地品味绘画之美,我认为复制品也是不可或缺的。尽管曾有好几次,因为跟自己刚刚观赏过的真迹比起来色差过大,我失望地放弃了购买画展图鉴的念头,但过后,也往往总会后悔。对于原作的精彩之处,在观看复制品的那一刻方才有所体悟,这种事也时有发生。
基于这样的原因,在讲述一幅画描绘了什么具体内容的同时,我所留意的是,将作品中的细微描写努力用语言去比拟和转译。读取画中的情境或人物的表情,并将其转化为文字,连我自己也觉得未免太“强我所难”。不过,我的愿望是,读者能把这些文章当作一种线索,去重新细细地品味画作,去再一次地欣赏它。一旦被画作所吸引,多少就会想去了解创作它的画家或它表现的内容,当然也就愿意去思考它。所以知识这种东西,总是过后追加来的好。感佩于画作的 魅力,体会到其中的趣味,同时,抱着“此处为何要这样处理?”的疑问,去查阅资料,尝试找出你自身独有的答案;或自由地穿梭于古今东西,尝试进行各种各样的比较,这对任何人来说,都不啻为一件乐事吧?而本书所展示的,便是在这件事上属于我个人的一些做法。
在我们这些电影人眼中,绘画,依旧是一门至高至上的艺术。尤其在西洋画领域,“作家性”受到看重,有一种倾向:在观赏一幅画时,必须将画家本人的生平与思想投射其上去加以审视。这点虽说是理所应当,但观赏绘画与看电影一样,首先依照自己的方式,轻松随 性地去欣赏自己喜爱的作品,岂不也很好?对于电影,人们总会自由地观看,畅所欲言地发表感想,以自己的方式和感受为先,不会对自身的口味和取向失去自信,也不会对自己避之不及的东西表示崇敬。当然,如果以这种方式欣赏绘画,会很容易遗漏或忽略某些重要的杰作。不过,这样做换来的却是一生之中持续不断获得新的发现,也能够始终保持着对绘画的兴趣。
最后,对于连载当时,各个方面曾对我照顾备至,并时常给予我激励的《热风》主编田居因先生,以及为此书增添了许多参考图片, 将它制作得如此精美的岩波书店的诸位编辑,尤其是责编清水野亚女士,我谨致以由衷的谢意。
2009 年 10 月 高畑勋
Chapter 6 波提切利《持石榴的圣母》
这幅《持石榴的圣母》,跟其他任何同题材的圣母子像都没有相似性。既没有乔托作品的那种庄严,也没有拉斐尔那份充满了慈爱的暖意。它与众不同,通常在圣母子像当中所应期待看到的东西,在它里面你都找不到。然而,它深具魅力。

圣母玛利亚为何显得如此孤独,又有一丝问题少女的叛逆气息,脸上挂着绝望而无奈的神色?抱着圣婴耶稣的臂弯,为何如此低垂,仿佛就要把婴儿滑落在地?圣婴手抓象征着受难的石榴,为何跟冷静的母亲一样,幼小年纪就用如此意味深长的目光望着画外的我们?环绕在四周的天使们,看起来也不像在为圣婴喜庆的诞生表示祝贺,反而更像面对眼前的状况一筹莫展,不知该如何是好,甚至有的看起来似乎还在发笑。而且,这位玛利亚的容貌体态,与《维纳斯的诞生》中的女神维纳斯也太相似了不是吗?

以上并不是我的分析,如果有局部放大图的话,这些都是你必定会认同的事实。不过,尚未产生这些疑问之前,恐怕有的人便会觉得这幅画“哪里怪怪的”,于是拂袖而去吧。
波提切利为何要画这么一幅圣母子像呢?
1487 年,在佛罗伦萨发生了一起小事件,某位美丽的少女诞下了一名不知父亲是谁的男婴。少女是一帮名门子弟的“大姐头”,于是 那些少男少女的小伙伴们口风极严,始终不肯透露婴儿的父亲到底是谁。而这位少女,就是两年前波提切利绘制那幅《维纳斯的诞生》 时的模特。
当流言传进耳中时,波提切利四十二岁,恰好接下一个为佛罗伦萨市政厅(维奇奥宫,Palazzo Vecchio)的进谒大厅绘制圣母子像的订单。很难说此事出于偶然。美第奇家族的家主,豪华王洛伦佐 (Lorenzo il Magnifico,即洛伦佐・德・美第奇)的一段诗文浮现在波提切利的脑海中。洛伦佐既是与画家一同度过了放浪青春年代的旧友,也是他的资助者。
灼灼岁序,恰是晨露。
今朝欢愉,明日何处?
天神维纳斯没有母亲,诞生于海面的泡沫之中,以象征着纯洁的裸体驾乘着海贝,在风神的吹送下抵达了岸边。可这位“维纳斯”,此次却诞下了一名没有父亲的孩子。
波提切利陷入了沉思:“对呀,圣母子也可以这样画嘛。”
接着,他把前文提到的那名美少女画成圣母玛利亚,刚刚诞生的 男婴则画成幼子耶稣,而她那些男女伙伴就当作天使(男性),宛如一幅现代的摄影作品,将围绕少女发生的“当下”记录下来,成就了这 幅《持石榴的圣母》。来龙去脉,或许如此。
波提切利为何要画这样一幅画?事实上永远是个谜。我在这篇文章里所写的美少女诞下男婴之后发生的事,当然没有任何根据。
不过,《持石榴的圣母》具有一种异样的现实感,它引人遐思, 令人去虚构它背后的故事,单把它定义成“波提切利式的忧愁”是不足以解释的。Taschen 出版社版《波提切利》的作者芭芭拉・戴姆林 (Barbara Deimling)评论道:“画中的人物有种缺乏生气的感觉……这暗含着一种危险性:有时往往容易陷于对表相的执着……”云云, 我很难赞同。确实,进入 15 世纪 90 年代以后,洛伦佐去世,波提切 利开始倾向于否定享乐主义的萨沃纳罗拉一派,画风也变得生硬僵死,迅速失却了魅力。不过,仅仅将这幅画当作这种倾向的发端去看待,你就会一无所获。
如果这是所谓“表相”的话,那么波提切利就一贯是“表相”的。对于我来说,波提切利绘画的魅力,在于登场人物那隐藏着神秘讯息的面容,以及姿态中具有的奇妙现实感。围绕他代表作展开的、新柏拉图主义之类的、图像学式的细致解谜,固然刺激了我寻求新知的好奇心,但相较于这些,站在《春》与《圣母领报》两幅画前仔细凝望,去琢磨为何春天的女神们拥有这样的面容,领受天使报喜的圣母玛利亚为何摆出这样一副不协调姿势,任思绪飞驰,倒还有意思得多。


波提切利的绘画被誉为“翡冷翠文艺复兴之春的一朵奇花”,最为人称道的,是他笔下那份轻灵娇嫩的美感。事实上,即便代表作《维纳斯的诞生》和《春》那样气势凌人的大画面,也有一种与它们名字相契合的、饱含节祭欢悦气息的透明感熠熠其间。不过,若仔细凝视波提切利画作(包括这两幅大作)中被称为“既具肉欲感,又充满神圣感”的登场人物的颜貌和姿态,简直会生出一种错觉,仿佛她们个个都是现代都会中聚集成群、慵懒空虚的年轻人,你会不得不惊诧于这份“宛若今日”的现实之感。比他晚一代的画家达・芬奇等,追求坚实稳定的人物形体与表情,亦即“恒久性”。与这些画家不同,波提切利在哲学性的寓意画与宗教画中,将青年男女伙伴间纵情享乐的光明与阴暗两面、陶醉与不安、虚无而又甜美的忧愁,都看作是容易凋 敝的青春之花并生动地描绘了下来。他的画,散发着虽曾美丽却转瞬 枯萎的娇花的芬香,与评家宣称的文艺复兴盛期理想中的“永恒之美” 相去甚远。我甚至怀疑,波提切利大概是以佛罗伦萨具体的某些市民为模特,将他们的表情如实地进行了写生。若是给他笔下的青年男女换换衣裳,那观者恐怕忍不住要叫出来:“这张面孔,我见过!”完全就是一群世纪末的小丫头。
波提切利仅比达・芬奇约年长七岁,然而却未丢弃从老师菲利波・利比那里继承的轮廓线,且那流畅优美的轮廓线与淡淡的细碎阴影成了他最大的武器,这比喻虽不恰当,但正由于他恪守了所谓“美人图”式的古老画法,才得以捕捉到如此多彩多姿的人物颜貌和表情,不是吗?再者,也正是凭着出色的线条技法,才使那耽美的、官能化的人物表情中,洋溢着一份独特而清冽的透明质感,不是吗?在对人物颜貌的表现上,与波提切利的活泼有趣相比,好恶暂且不表,伟大的达・芬奇和拉斐尔美则美矣,却总觉得哪里略显单调。相反,米开朗基罗的人物造型又过于啰唆,已经为巴洛克式的繁复表现拓开了道路。
佛罗伦萨的美术,是在盛开的当下,便已经烂熟了。
2003 年 2 月
题图来自: douban
原文链接 (已下线): https://www.qdaily.com/articles/34064.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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