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
电影界又失去了一个重要的人,波兰导演安德烈·瓦依达
西方电影史学家最终把他与英格玛·伯格曼、费德里科·费里尼以及黑泽明相提并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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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电影探究波兰历史、并由此成为全世界最伟大的导演之一并曾获奥斯卡终身成就奖的波兰导演安德烈·瓦依达(Andrzej Wajda)于上周日逝世,享年 90 岁。
美联社报道了他去世的消息,但并未说明具体原因,只透露瓦依达的同事、电影导演亚采克·布罗姆斯基(Jacek Bromski)称,瓦依达最近曾经生病住过院。
从波兰战争三部曲(《一代人》[A Generation]、《地下水道》[Kanal]、《灰烬与钻石》[Ashes and Diamonds])到反映共产主义工人面貌的姊妹篇(《大理石人》[Man of Marble]、《铁人》[Man of Iron]),再到今年发布的最后一部电影作品《残影余像》(Afterimage),瓦依达不断讲述着波兰的现实、情感与记忆,强调着一些有时会让外国观众感到困惑的元素。
瓦依达对波兰情感、典型波兰主题(比如注定会徒劳的命运的浪漫感染力)的专注不仅体现在情节与潜台词中,更体现在充斥在他电影中的人物形象刻画里,这种倾向常会让他感叹,但也无法摆脱。他曾说过:“我倒是很乐意把军刀、白马、红罂粟这些波兰的象征用弗洛伊德学派经典的几个性符号表现出来,不过问题是,我成长过程中并没有学过弗洛伊德。”
瓦依达也明白,冷战的紧张局势有时会让西方观众难以接受他的主题与风格。他曾在 1989 年出版的《双重视野:我的电影人生》(Double Vision: My Life in Film)一书中写道:“东欧拍摄的电影似乎引不起西欧人的兴趣。”他表示,西方观众“觉得他们就像马克思时期的英国工人权利斗争那样陈旧过时”。
不过对他来说最大的问题其实还要更实际些,那就是波兰脱离共产主义之前政府的反对,以及时不时进行的彻底审查。克服那么多困难创作出如此杰出的艺术作品,这让瓦依达在波兰同胞中一直颇有声望。
而他那些故事的影响似乎蔓延到了波兰之外,使他的国际声誉也日益提高。西方电影史学家最终把他与英格玛·伯格曼、费德里科·费里尼以及黑泽明相提并论。1996 年瓦依达被授予日本帝国奖(Japanese Imperial Prize),以奖励他对电影的贡献,并在 2000 年荣获了奥斯卡终身成就奖。1998 年威尼斯电影节以及 2006 年柏林电影节上,瓦依达也获得了终身成就奖。
在瓦依达的电影中,使画面充满想象力的那些意象与结构都源自于他可以反映出波兰近代史悲剧的人生:从二战爆发开始,纳粹入侵完全打破了波兰与苏俄的联盟。六年德占时期一直苦苦挣扎,纳粹在波兰的土地上建立了犹太人集中营和杀戮场。后来解放之后,接踵而至的却是长达几十年的极权主义压迫,莫斯科历任政府总想设法把苏联式共产主义强加给这个虔诚的罗马天主教国家,甚至斯大林也一度承认,这其实相当于“给牛加上马鞍”。
安德烈·瓦依达(Andrzej Wajda,发音为 ON-jay VIE-dah)1926 年 3 月 6 日生于波兰与立陶宛边境附近一个有守军驻扎的小镇史瓦基。他的父亲是一名骑兵军官,幼年时安德烈跟随父亲在各营地间辗转,他与弟弟会玩那种编排战斗的游戏,而在他们周围,真正的军队也在进行训练演习。
在他 12 岁的时候,纳粹德国军入侵了波兰。两周之后,苏俄也加入到了解体波兰的行动中。这个国家很快就开始饱受纳粹与苏共军队的蹂躏,他们在这里执行着希特勒与斯大林合谋签订的协议。
就像很多波兰人一样,历史对瓦依达来说也充满了个人色彩。他沦为俘虏的父亲后来被苏俄人杀害并秘密埋葬在俄国西部的卡廷森林中,他也是当时被杀害的 4300 名波兰军官之一。
虽然大部分波兰人最终渐渐明白了到底应该由谁对那场所谓的卡廷事件负责,但在苏共统治的那些年里,官方对此事的说法始终是:那些波兰军官是被德国人杀害的。直到 1991 年,时任后共产主义波兰民选议员的瓦依达才终于拍摄出了一部名为《卡廷森林》(The Katyn Forest)的纪录片,用以致敬他的父亲以及一同被杀害的那些人。
2007 年,他以此事为原型改编的电影《卡廷》获得了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奖提名。A·O·斯科特曾在《纽约时报》撰文,称赞这部电影是“对几十年歪曲与遗忘的一次强力纠正”。
失去父亲之后,年轻的安德烈与当教师的母亲靠着在乡下打零工度过了战争时期。他还和由当时在伦敦的波兰反共流亡政府资助的抵抗组织、波兰家乡军(Home Army)有过后来被他形容为“没什么意义的联系”。
战后,他进入了克拉科夫美术学院,但随后又转到罗兹市新开的电影学院,从此开始了电影生涯。
战争三部曲
他第一部作品《一代人》于 1955 年完成,拍摄背景设定为瓦砾和废墟中的华沙,当时它还尚未从战争时期挨家挨户的破坏中恢复过来。电影主要讲述了一个坚韧的华沙少年在战争中的经历,他加入了由一个年轻女人领导的抵抗组织,并在后来爱上了这个女人。
电影的某些方面反映出了当时苏共的统治方针:年轻的共产主义战士被刻画得比家乡军成员更加单纯、勇敢和忠诚。但由于电影中细致入微的人物角色,《一代人》绝不只是简单的政治宣传片。
1956 年,匈牙利爆发出反对苏共统治的工人起义之后,瓦依达拍摄了战争三部曲的第二部《地下水道》。它涉及的是另一场起义:1944 年华沙人民为摆脱纳粹占领而进行的斗争。
《地下水道》讲述了一个抵抗组织军团与主力部队失去联系后,试图通过华沙地下水道逃离的故事。镜头跟随有男有女的三个小组进入了冰冷、阴暗的水道中,他们在对纳粹陷阱与电线的恐惧中徘徊着。有些人失控了,有些人死在下水道里,剩下的人则怀着希望与幻想,只求被德国人抓到。
三部曲的最后一部、帮瓦依达建立起国际声誉的是 1958 年的《灰烬与钻石》,该片改编自耶·安德热耶夫斯基(Jerzy Andrzejewski)的一部小说,讲述了从 1945 年德国投降那天开始的故事。波兰共产党人接管了政府,而非共产主义抵抗组织的成员突然就成了嫌疑犯。年轻的前家乡军士兵马切克(Maciek)接到指令,要刺杀一名去接管某个省级镇的波兰共产党官员。
那名官员是一个富有同情心的人,在集中营时遭受过很多苦难。马切克在街上遇到了他,并将他射杀,然后悄悄逃走,但在看到警察沿路检查行人身份证件时却慌张起来;他开始逃跑,然后被杀。随着黎明的来临,和平后的第一个 24 小时走到了尽头,而马切克的尸体躺在了一个垃圾堆里。
瓦依达又接着执导了 40 多部戏剧电影和电视电影,其中有集中展现心理刻画的《无罪的巫师》(Innocent Sorcerers,1960),也有源于波兰优秀作家历史小说和故事的多部改编作品,如斯特凡·热罗姆斯基(Stefan Zeromski)的《灰烬》(The Ashes ,1965)和斯坦尼斯瓦夫·维斯皮安斯基(Stanislaw Wyspianski’)的《婚礼》(The Wedding ,1973)。那部大部分为即兴创作的《一切可售》(Everything for Sale ,1968)是向《灰烬与钻石》中充满魅力的明星兹比格涅夫·齐布尔斯基(Zbigniew Cybulski)致敬的,他在 1967 年因试图跳上一辆火车而身亡。瓦依达还曾几次把电影背景设定在二战时期,集中表现波兰犹太人的悲剧,比如《参孙》(Samson ,1961)、《战后的大地》(Landscape After the Battl,1970)、《柯扎克》(Korczak ,1991)以及《神圣七日》(Holy Week,1995)。
《大理石人》
这些电影大部分都在西方国家上映过。国际批评界曾经很喜爱瓦依达最早期的作品。不过,直到 1970 年代晚期,他才因为《大理石人》再次受到了国际批评界的关注。他 1976 年就拍完了《大理石人》,但是直到 1978 年华沙政治解冻,官员才敢给这部电影发行出口许可证,允许这部电影出现在海外观众的面前。
这部电影里,一位学生电影导演想要弄明白,一位在斯大林执政的 1950 年代因为自己狂热积极的生产能力而全国闻名的砖瓦匠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在追查了这位工人上升成为一位国家认可的英雄的过往后,她发现,他后来声名败坏也是拜那个曾赞颂吹捧过他的政府所赐。克里斯提娜·杨达(Krystyna Janda)扮演了这位学生电影导演,给观众留下了难忘的印象。
瓦依达把这部电影拍成了一个惊悚故事:利用一次次采访、一段段新闻影片,他勾勒出了二十年来不断变化的共产主义宣传内容,让真相从这些宣传中浮现出来。
《大理石人》在波兰上映后,不到三个月内就有约 300 万人前去观看了这部电影,有关电影内容的争议席卷了全国各地。波兰人知道,共产党政府审查了《大理石人》至关重要的最后一幕,拒绝让这部电影报名参加戛纳电影节。但不管怎么着,这部电影最终还是出现在了戛纳电影节上,还赢得了当年的费比西奖(International Federation of Film Critics prize)。
文森特·坎拜(Vincent Canby)在《纽约时报》(The New York Times)上发表评论称它是“一部政治史诗,它既充满悲悯,又像漫画一样带有挖苦讽刺的幽默感”。
《铁人》
波兰共产主义统治瓦解的速度比其他苏联的附庸国更快。波兰共产主义统治加速崩溃期间,身为一名艺术家和爱国者的瓦依达表现的很积极。1981 年,波兰团结工会运动迅速扩张之际,瓦依达推出了《大理石人》的续集《铁人》。
在这部电影中,波兰共产党政府向格丹斯克派去一名记者。这名记者表面上看来是去报道那里船厂工人的罢工运动,但实际上,他是要去抹黑罢工运动中的一位领导者。原来这位领导就是《大理石人》中那位砖瓦匠的儿子,他和那位揭开了他父亲事实真相的年轻纪录片导演结了婚。根据任务安排,这名记者本该破坏这场运动,但很快他就被这场运动的激情感染了。
《铁人》摄制期间,团结工会发展势头正猛。现实里团结工会的成员、工会运动的领导人莱赫·瓦文萨(Lech Walesa)也出现在了电影里,和虚拟的角色同台出演。这部较晚报送戛纳的影片最终赢得了金棕榈奖(Golden Palm)。
瓦依达被允许在《铁人》中插入通过审核的《大理石人》的最后一幕。“那是个非常好的信号,”后来他回忆道,“它表明在这两部电影上映间隔的这些年里,波兰共产党真的开始退却了。”
他组织管理了团结电影人工会(Solidarity filmmakers’ union),成为了主要反对派帮助工人委员会(Committee to Help Workers)的积极成员。但是最后,波兰共产党政府予以了反击,波兰共产党领袖沃依切赫·雅鲁泽尔斯基将军(Gen. Wojciech Jaruzelski)禁止了团结电影人工会,宣布了戒严令。
随着审查制度越来越严格,瓦依达开始鼓励年轻一辈的同侪通过秘密地下卡带私下传播他们拍摄的禁片。政府采取了针对瓦依达的行动。接下来四年里,他的电影项目都没有获得批准。他又一次无法回家乡工作了。这一局面一直持续到了 1985 年。
离开波兰后,他执导了两部电影,赢得了广泛的好评。1982 年,他在法国导演了《丹东》(Danton)一片,描绘了法国大革命后恐怖统治时期,温和、民主的丹东(杰拉尔·德帕迪约 [Gérard Depardieu] 饰)和斯大林式的罗伯斯庇尔(Robespierre)(波兰演员沃捷希奇·帕斯佐尼亚克 [Wojciech Pszoniak] 饰)之间的矛盾冲突,以此和波兰的政治形势进行对比。在法德合拍的电影《德国之爱》(Love in Germany, 1983)中,他把镜头对准了二战期间一位德国女子(汉娜·许古拉 [Hanna Schygulla] 饰)和一位受奴役做苦工的波兰战犯(彼得·莱萨克 [Piotr Lysak] 饰)之间热切而又不加掩饰的爱情故事。
1989 年,共产主义最终分崩离析后,即将出任波兰总统的瓦文萨邀请国家杰出人物瓦依达参选波兰参议院(Polish Senate)。瓦依达只做了一个任期就回归了电影事业。不过和其他前东盟国家一样,好莱坞大片更容易出现在波兰的银幕上,用于制作支持伟大民族电影事业的津贴也减少了。
许多沿着瓦依达的足迹前进、曾和瓦依达共事过的波兰导演们开始在国外拍摄电影。瓦依达反倒留在了家乡,把许多精力投入了戏剧。他把很多由俄国文学改编而来的戏剧搬上了克拉科夫的 Stary 剧院(Stary Theater)的舞台。不过他也还在继续执导电影,偶有作品问世。
除《卡廷森林》以外,后期他的著名作品还有罗曼·波兰斯基出演的时代喜剧《复仇》(The Revenge, 2002)和《甜蜜的冲动》(Tatarak, 2009),后者讲述了一位中年女子迷恋一名年轻男子的故事。
瓦依达结过四次婚。他的妻子、女演员兼舞台设计师克雷斯蒂娜·扎克瓦托维兹(Krystyna Zachwatowicz)和女儿卡洛琳娜(Karolina)目前尚在人世。
最后的礼物
瓦依达最后一部电影作品是《瓦文萨:带来希望的人》(Walesa: Man of Hope)。这部 2013 年上映的电影被许多人视作《大理石人》三部曲的最后一部。波兰电影及电视演员罗伯特·维凯威兹(Robert Wieckiewicz)主演了这部电影。在接受《纽约时报》采访时维凯威兹曾表示,他感受到了“出演一部传奇作品,并被一名传奇导演执导”的压力。《瓦文萨:带来希望的人》是第一部深入审视莱赫·瓦文萨和他在团结电影人工会工作的波兰电影。
在一场新闻发布会上宣布拍摄《瓦文萨:带来希望的人》的计划时,瓦依达说,他认为这部电影是他至今为止工作上遇到的最大挑战。
提到拍摄这部电影时,他引用了瓦文萨参选波兰总统时说过的话:“我不想这么做,但我不得不这么做。”
翻译 熊猫译社 乔木 钱功毅
题图来自 Antyradio
© 2016 THE NEW YORK TIM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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