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计
这年复一年的北京设计周,真的是为了推广设计吗?
全面发展或许意味着全面平庸,或者比“平庸”还要糟糕。
联动十三五。解决城市难点问题。复兴北京内城。改造胡同。提升低能耗中小型文化产业。关注冬奥创意设计。突出中华文化元素。推动制造业转型。拉动消费增长。推动文博产品营销。引入意大利家居厂商。实现家庭产品智能化。强调技术伦理。加强区块合作。推动承德旅游。
当这一堆任务摆在北京国际设计周组委会办公室常务副主任王昱东的案头时,北京设计周变成了一种古怪的存在。
鉴于这些只是王昱东描述中比较强调的部分,这个活动的复杂程度可能超过全世界任何一个设计周的设定。
政府总是想包办一切。每年年底,下一年的设计周筹备方案就得完成,而与今年“设计‘2020’”的年度主题挂钩的,是十三五的运行周期。这些复杂的议程,是为了配合首都疏解功能以及迎接 2022 年北京冬季奥运会。
“这不仅是给组委会定的目标,而是包括所有参与到设计周中的人,大家一起通过今年的活动,给这五年定一个目标。”王昱东对《好奇心日报》说。
从 9 月 23 日开始到 10 月 7 日,一共 500 个“项目”,按照 Design in Beijing、Design for Beijing 和 Design by Beijing 的方针以各种各样的形式出现在街头和楼宇里。
而为了和拉动消费增长相结合,今年的北京国际设计周第一次和北京“惠民文化消费季”合作,也第一次“允许商业类项目进入”,在设计周的活动上售卖产品。
如果你对上面的叙述感到眼花缭乱,那就恰好印证了北京国际设计周有多复杂。
地理上,它几乎覆盖了整个北京城,还在天津、河北等地开设了分会场。活动的功能划分,有展览、集市、设计论坛、学术交流会、讲座、贸易交易会与奖项评比等。而被诸如米兰设计周等其他城市的设计周活动列为主体的创意设计,混杂在各种各样的目标之中。
所以这个叫做设计周的活动,到底是要做什么?
这样的困惑,在我正式开始北京国际设计周之旅之前就产生了。官网上显示的北京设计之旅地图,被密密麻麻的红色坐标挤得满满当当,让完整感受整个设计周活动成了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最终,我舍弃了绝大多数活动,选择了每年与普通观众联系最紧密的“设计之旅”,又在每年最火热的大栅栏社区花了最多的时间。北京坊加上胡同区,整个大栅栏设计社区几乎涵盖了设计周主办方需要去实现的所有主要目标:城市规划、旧院改造、传统文化再生、科技创新、生活消费品展销以及各类创意设计。而这块区域是每年北京国际设计周活动中,被默认为最有活力与创造力的一个分区。
谁在决定白塔寺的未来?
“白塔寺再生计划”在 2015 年的北京国际设计周期间就已经推出,它想要做的是对白塔寺附近的区域进行改造。
“现在在说首都疏解功能,北京市政府搬到了通州,一些文化产业类,包括影视制作、一些后期,原来在内城发展的,都往外迁。那么城里的拿什么来填充?这成了一个比较重要的话题。”王昱东说。在这个背景下,白塔寺项目以旧城改造概念设计为主要内容,但至于来参观的人能领略多少,那就不好说了。
在今年,一个叫做“世界学院”的项目设置在了在宫门口菜市场。大部分展品就和过去摆菜一样,一件件被摆在菜场两边的台子上。有一些展台牵了一些闪着紫色、蓝色的霓虹灯管,还有一个小小的摊位,在卖这次设计周白塔寺活动的一些周边。
展出的内容五花八门。比如一个由中央美院学生设计的电话亭,被装扮成了蜜蜂状,据介绍是对旧电话亭的改造。一个叫“折叠胡同”的木制装置,以北京胡同的马扎为灵感,各个部分可以比较随意地折叠。一个由设计师 Casper Notenboom 设计的旅行包,可以容纳很多物品,它的附近还放着一个救生圈,不过至于这个救生圈是用来干嘛的,策展人并没有给出具体的说明。
有一些位置用来展示央美学生的设计作品,它的对面,摆的是一些院校对于城市改造的研究成果。有些内容以全英文的形式密密麻麻挤在一起,让人看得吃力。现场一个中年男子盯着英文介绍看了一眼,然后看了看身边的老外,就转头和他的同伴说:“这些都是给外国人看的。”
在展区的另一侧还有一个位置隐蔽的小厅,中间没有给出引导标示。小庭展出的是白塔寺院落更新国际方案的几个征集作品。每一个改造项目的说明文字以及效果图被满满地印在一面面展板上,从天花板上长长地挂下来,或许是因为准备时间仓促,有好几个展台还空着,白色的台面上却已贴上了“请勿触摸”之类的标识。
住在附近的人都知道,宫门口菜市场已经废弃两年,而展览两天就布置停当。为了这次设计周活动,菜市场的门面挂上了几面色彩鲜艳的巨大条幅。几乎每一个路过的居民,都会在门口停下来,望里张望两眼,不过只有少数几个人,会迟疑着拉开布帘走进去。
劝业场,谁来展示传统文化?
劝业场这一个展区里,涵盖了废物利用、前沿技术、传统文化的展示与再创造等各种话题。
家居品牌本土创造展出了用建筑废材打造的“砖造”与“管道造”系列家具。设计工作室 DB Workshop 将自己工作室的一部分搬到了现场,为观众展示 3D 打印技术。整个四楼,被划为“百年瑰宝 京彩瓷魂”的展区。而剩下的展位,都被划归到“心中势”这一主题之下,所做的是对传统中国文化进行的新诠释。
尽管面对的是同一主题,不同参展人的理解存在不少差异。
银饰品牌全爱工匠,主打银饰手作体验。他们的展位就是一个微缩的实体店,摆着一台台金工机器与制成的银饰品。想要参与现场银饰品制作的观众,需缴一定纳制作费,费用从 299 元到 799 元不等。
现场的工作人员赵晨告诉我:“策展人段妍玲小姐与我们的品牌创始人是朋友。当时他们在策划‘新中势’的时候,就想到了我们。因为我们对传统文化进行了新的演绎,让传统文化得到了新的传承。”
理设计工作室,被邀请来对老字号药店同仁堂做一个创新。于是,他们开了一家“不可能药店”。在墙上贴满了现代人的病症,比如“求赞若渴”、“装备先行”、“急性鸡汤中毒”等。而中药店中的一些好玩的中草药名称如“急性子”、“益智仁”等被借用过来,改成了治愈这些现代病症的新药方。
他们说:“我们二楼整个展览,都是去探讨与老字号的结合。具体做什么,就不一定了,有的是宣传老字号,以品牌为主。”
整个工作室七名成员想做的,用他们自己的话来说,“不是以商业盈利为目的”,而是“去发现社会中的问题”:“我们可以创造性地找到一个不一样的视角,来呼吁一些观点,这是我们和一些设计师和工作室不一样的地方。所以我们不会去做包装,做可以直接可以卖的东西。我们的重点是,我们要思考问题,要解决问题。”
对比其他正正经经摆着实体的中式服装、家具、染布、纸张等物件的展位,他们的确是最另类的一个。
而在许多观众的眼中,劝业场中的这些展位并不只具有展览功能。
在本土创造的“粪造”系列前,一位留着白色长胡须的大爷停留了很久。他对这些用青藏高原牦牛粪与昆仑山矿磷土制作而成的“粪造”家具很感兴趣,伸手摸了摸一口碗,又把它拿起来端详了一阵,问负责北京运营的总监周正:“这个碗不错,卖多少钱?”
不少参展商还摆出了微店和淘宝店的二维码牌。现场也有许多观众在展厅里转悠一圈后,会掏出手机,开始扫这些二维码。尽管不是现场销售,但这些自带展销性质的展位,似乎更好地呼应了王昱东所提的“拉动消费增长”的目标。
杨梅竹斜街,设计热点,还是旅游景点?
27 号是今年北京国际设计周大栅栏设计社区对公众开放的第一天。除去昨晚参观的劝业场与北京坊 W2 馆,以杨梅竹斜街为核心的大栅栏胡同区以及北京坊新开的 W1、W7、E1 和 E2 馆,都在一天的行程安排内。
杨梅竹斜街一带,是整个北京国际设计周比较老牌的展区。与昨天参观的白塔寺街区不同,杨梅竹斜街整体更为整洁,地面铺上了整齐的地砖,沿街的门面被牵牛花等植物装饰着,打破了暗色调胡同区的沉闷。
或许是因为从 2011 年就开始举办设计周活动,这块区域似乎已经不需要和白塔寺那样,在街道两边挂满彩旗,去提醒人们这个设计周的存在。参展人只是在门口贴上一张设计周标识,观众对照着地图,就可以找到这些散落在不同院落中的展位。
因为是第一天,又是人流较少的工作日,有不少展厅都还在布置,有些直接锁上了门,不对公众开放。
已经开放的展厅,或许是为了与这片区域胡同改造的背景相呼应,有不少都涉及了城市规划与旧城改造的主题。
王昱东说:“每年组委会会接到许多项目,会根据不同的分区做匹配。”而不同分区也有申报项目的自主权,只是需要得到设计周组委会的批示通过。
台湾女生陈冠云的“听见大栅栏”,试图通过声音研究,来探讨如何在大栅栏的旧城改造中更好地打造声音景观。她的展厅不到十平米,三面墙上都挂着一幅幅耳机,可以让参观者去听不同的声音。不过她说,展厅布置得很匆忙,有些设备也没完全准备好,今天看到的这些展品有些是昨晚才弄好的。但主办方似乎很淡定,“昨天一个志愿者过来,看到我们什么都没弄,也没说什么就走了。”
中央美院建筑系新一届毕业生的毕业作品展,被安排在一片十分宽敞的展示区内。十名毕业生的十个作品,所讨论的都是对大栅栏区域内旧时寺院空间的改造。
也有不少展厅在谈传统文化,改造金属活字印刷模式、邀请荷兰艺术家创作景德镇瓷器、用料器工艺制作首饰、开始传统手工艺人的工作坊……
穿梭在胡同里的,基本都是年轻人和老外,一队由当地居委会组织的老年参观团混在其中显得格外醒目。
这些大爷大妈有不少是居委会的成员,穿着鲜红色大褂,在志愿者的带领下,走街串巷。随行的还有三名摄影师和摄像师,一路跟拍。一名志愿者负责为这些老人讲解每个厅的主题,另外有两名志愿者拿着纸笔,每参观完一处,就询问并记录下老人们的感受。
老人们一边参观,一边热络地交流着。他们喜欢观察展厅的房子:“这里以前是用来当厨房的吧,你看那墙都不好了。”或者穿过展厅,探头去看旁边的私宅:“这不是那谁谁谁家的房子吗?”
在一个名为“开源胡同”的展厅里,他们停留了一会儿。听说挂在墙上的 ipad 正在做直播,展厅里发生的一切能被世界各地观看直播的观众看到。这些老人显得挺兴奋,挥着手,隔着小小的屏幕和直播用户们打招呼。
不过,并不是每一个当地住户都如此兴致高昂。一位住在杨梅竹斜街上的老大爷,看到我拿着地图找路,就上来唠嗑:“你和我说说,这设计周都设计些什么啊?”不等我回答,他就自己接过了话,一边说一边摆手:“找不回来啦!过去的东西都找不回来啦!”
之后遇到的一小队人力车夫,对掏出手机朝着他们拍照的参观者显得有些不满,其中一个嘀咕着:“照照照,看到什么都要照……”
整块胡同区,由于房屋产权的问题,没法圈出一片区域进行集中的展示。但这次参展的项目整体风格比较一致,思路清晰地走完全程并不是太难。
北京坊,小商品市场?
作为新开的展示区域,大栅栏社区在北京坊注入了不少心力。与胡同区放养的风格完全不同,北京坊的展厅被集中式地安排在几栋相邻的楼房里,展区内也随处可见身穿制服的志愿者。
尽管迷路的可能性很小,但在不同主题的展厅中心生迷茫的可能性很大。
以位于中部的劝业场为起点,右手侧的 E1 馆在做“两岸家传珠宝设计展”,布展风格与博物馆或者商场一楼珠宝首饰摊位的布置形式比较接近。这也是设计周第一次展示珠宝设计,王昱东表示“因为今年珠宝在北京第一次正式纳入文化创意产业”。
紧邻着珠宝展馆的 E2 馆,仅一层的展厅就同时摆下了服装、家具、首饰和茶具等展位,每个展位的面积都不大。一进门,就能看到央美建筑师设计的 3D 打印首饰,这些银饰被放置在玻璃罩中,每一个物件旁都贴上了价位牌。紧邻着的央美创客推出的服装,在衣架上整整齐齐地挂着,通过图片或许能找到逛商场的熟悉感。
根据王昱东的解释,这些展品属于此次设计周第一次允入的“加盟板块”“商业类产品”。他说:“国家现在在实体商业的振兴、拉动消费方面有很多的压力。即使像北京这样的城市,也有很大压力。所以今年允许商业性项目,只要品质过关,我们是允许进入的。”
在劝业场的左侧,W1 馆展出的“官厅公共艺术小镇项目”,涉及的是与 2022 年冬奥会的配套设施建设相关的话题。昨晚已参观过的 W2 馆,其主题又是城市规划与 VR 技术。
风格最混搭的是距离稍远的 W7 馆。单层楼的展厅虽仅有五个展位,但每一个都在谈论不同的话题。香蕉鱼书店在展独立出版书,Uncover 在展潮服,poOtsh 推出了设计古怪的抱枕,炊烟移动食堂在做食物销售,而两个法国设计师开的 TangRoulou 在展儿童唐装。
纽约设计周主任爱德华·霍奇安,曾将设计周定性为“排忧解难”式的存在:“纽约设计周本身并不生产设计,而是将设计作为一个品牌进行输出。我们提供了一个平台,帮助对接双向选择的设计师和受众,可以说这个平台就是他们的‘保护伞’。”而他认为,举办设计周的意义,就是在于“教育人们设计是怎样改变生活”的。
理论上,一个设计周的确应该承担多种角色:展示设计的前沿思考、为公众普及设计知识,但更重要的是,是推动更多设计师曝光,并找到合适的合作关系。王主任案头那堆难题里,很少有和这三项相关的部分。在政府的规划下,设计已经成了一把钥匙,在各种各样的锁眼里都试上一试。
没有锁会因为这把钥匙打开的。
题图:china-sd
原文链接 (已下线): https://www.qdaily.com/articles/32959.html
Wayback 快照: http://web.archive.org/web/20180707132537/http://www.qdaily.com:80/articles/32959.html
原始截图: http://ww3.sinaimg.cn/large/007d5XDply1g3ya6s92emj30r3cmqe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