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约奥运会男子比杆赛的颁奖仪式刚一结束，NBC 体育频道专栏作家 Joe Posnanski 立即发表了一封公开信，叫板退赛的顶级球员。

那封信的开头是这样——

主题：致错过里约奥运的高尔夫球手们——你们玩儿砸了

给：Jordan Spieth

抄送：Jason Day; Rory McIlroy; Dustin Johnson; Adam Scott; Hideki Matsuyama

密送：Vijay Singh

标题：里约！

2016 年 8 月 15 日

这串你不熟悉的名字几乎都是世界排名前 20 的高尔夫球员，不过，他们都拒绝参加本届奥运会。由于里约奥运开始前，陆续有 23 名高尔夫球员退赛，今年摘得金牌的英国人 Justin Rose 只是世界排名第 15 位的选手。

顺便一提，今年高尔夫项目重归奥运，和上一回已经相隔 112 年了。

“他们不想推广高尔夫，也没有意识到自己有多幸运。”愤怒的 Gary Player 对记者们说。“他们不知道奥运会对一个体育项目来说意味着什么。”Gary Player 现年 81 岁，被认为是最伟大的高尔夫球员之一。

关于高尔夫的负面消息已经不是一则两则了，大多数退赛的高尔夫球员都以里约的安保问题、寨卡病毒为理由，但媒体普遍认为，真正的原因是奥运赛不仅没有奖金，赛程还和密集的职业公开赛、巡回赛相冲突。反而是据说染病率更高的女性顶尖选手中只有一人退赛。

而真正的衰退恰巧始于 2009 年。那一年，高尔夫经国际奥委会投票重归奥运，但为其背书的泰格·伍兹（Tiger Woods）随后从职业生涯巅峰滑落，自他以后，高坛似乎再也未诞生一个集各类话题和奖杯于一身的球员。

大公司也开始退场。2015 年 5 月 4 日，阿迪达斯集团宣布出售高尔夫业务，包括旗下全球最大的高尔夫球具制造商 TaylorMade；今年 8 月 4 日，耐克突然宣布，将退出高尔夫球具市场，停止生产高尔夫球、球杆、球包，仅保留鞋服业务。

美国一家高尔夫球场的老板 Matt Owens 2014 年的某个周末下午只收到了 200 美元的果岭费（果岭：Putting Green，指球洞所在的草坪。果岭即 “green” 的音译），而这片球场他已经运营了 12 年。

当时，NGF（美国高尔夫基金会）的资深副主席 Greg Nathan 说：“高尔夫作为一个生意正在经受很大压力，80 年代中期直至 2005 年的繁荣导致供需不平衡，高尔夫课程难卖，竞争更加激烈。”

球客自 2008 年的经济危机之后减少，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过去数年的美国各地。

后来，Owens 的球场变成了一个公园。

高尔夫无聊，但是有钱人喜欢

高尔夫是一项缓慢、松散且漫长的运动。不过正是由于这些特性，它尤其适合用来谈生意或者磋商问题。2011 年，当美国总统奥巴马和众议院院长 John Boehner 试图寻找彼此的共同点时，他们选择 18 洞。

这种“临时会议室”对于上流人士是如此合适，因此高尔夫俱乐部的会籍常被当作礼物相互馈赠，等同于社会地位和人脉。相应地，这些人也为高尔夫这项运动设立了门槛——建设一座标准的 18 洞高尔夫球场，少则用地百顷，多则数万；一套最普通的高尔夫球杆起码要上千元，这还不算每场球的果岭费。

高尔夫始于 19 世纪末的苏格兰贵族，但是——你可以想到这一点——在美国虏获了第一批爱好者。美国是小白球的最大市场，高尔夫用品销售额占全球的 41% ，全国分布着近 3 万个球场，其中约 75% 是公共球场。高尔夫在美国的生存状况，基本可以指向这项运动的兴荣或衰落。

1971 年 2 月 6 日，执行阿波罗 14 号登月任务的 Alan Shepard 用一支 6 号杆将小白球打出了 200 米，留下名言：Miles and miles and miles. （很远很远很远）。通过电视信号，所有人记住了“月球挥杆”。

事实上同时段，电视转播、营销和书籍还带火了另一颗黄色的小球：网球。然而，疯狂建造的上千座网球场却从赚钱机器变成了冗余的空地。经过许多年，网球这项运动方才回归到正常的供需水平。如果不是一名高尔夫巨星的横空出世，高尔夫的命运其实也会和网球差不多。但好在美国有泰格·伍兹。

泰格·伍兹，泰格·伍兹，泰格·伍兹

因为有泰格·伍兹，高尔夫的关注度大概被延长了 10 年。

泰格·伍兹出生于洛杉矶的一个混血家庭，他的父亲是非裔美国人，也是一名越战老兵，母亲同时具有泰国、中国和荷兰血统。伍兹自称属于“Cablinasian"（高加索白人、黑人、亚裔和非裔美国人混血的简称）。对大多数美国白人而言，他的身世几乎可以和“神秘”两个字划上等号。

同他出生那年便已成名的橄榄球巨星 OJ 辛普森一样，伍兹也是一个长相英俊的非裔美国人，且具有惊人的运动天赋。 1997 年，他刚出道就以标准杆 12 杆的惊人成绩夺得了美国大师赛的冠军，随后的一年中更是斩获 8 个 PGA 冠军。此时的他早在两年前就和耐克签下了价值 4000 万美元的合约。

也是在那个时候，耐克开始决定生产高尔夫装备。伍兹也恰巧在改用耐克新球的千禧年，打出包揽三大赛事冠军的统治级表现。紧接着耐克之后的 1999 年，阿迪达斯收购了美国市场第一的高尔夫球具商 TaylorMade，进军这个“被看好的运动”。

它们会这么做完全是因为伍兹的成绩太过耀眼，独自为高尔夫运动赚得了前所未有的关注与商机。在 1996 年耐克为伍兹拍摄的一支广告中，你可以看到一个个黑种人、黄种人和白种人的孩子们，或自信，或青涩，或迷茫，抑或带着与他们年龄不相符的成熟，一遍遍在镜头前重复，“I am Tiger Woods.”

通过这些营销和媒体的追捧，伍兹已经不只是一个高尔夫球员，他变成了美国少数肤色人种的一个 icon。《芝加哥太阳报》对此的看法是：“伍兹代表了美国梦最棒的部分……伍兹是我们大熔炉文化的体现，我们理想的多元文化的象征，值得被称作——一个美国人。”

泰格·伍兹把高尔夫运动放到了文化和舆论的风口浪尖，而社会风气确实改变了。2010 年，高盛的三名前员工对这家投行提起了诉讼，针对的是公司“以高尔夫为中心的男性主导的交易部门文化”。三名女性员工在高盛的职位都不低，分别是副主席、总经理和合伙人。其中的一位 Orlich 女士声称，尽管她在高校时代是一名高尔夫球手，公司频繁的高尔夫活动却从未邀请她参加。

泰格·伍兹出道后，把美国打高尔夫的人数从 2400 万生生拉到巅峰时期的 3100 万。但到了 2009 年，那个转折点出现了——伍兹因性丑闻遭遇形象危机，赞助商开始有意无意地撤下以他为主的海报，放弃以他命名的饮料产品线。咨询公司埃森哲更是直截了当地宣布和伍兹解约，并且断绝关系。这直接导致第二年伍兹的赞助费收入减少了 2000 多万美元。

据统计，当时的整个高尔夫行业因为伍兹休战一年产生的损失达到 5.9 亿美元，耐克则因为这一丑闻失去了 10 多万名消费者。

高尔夫的衰落，也是因为泰格·伍兹吗？

后来的事实证明，人们只是想看泰格·伍兹，而非成为他。

那些被伍兹的球技吸引到球场上来的“菜鸟”实际上没能坚持下去。2000 年到 2012 年间，美国低频次的高尔夫玩家数量增加了 250 万，而每年打球 8 次以上的玩家数量减少了 980 万。

但高尔夫制造的泡沫却一点没减少， Steve Skinner 在大型高尔夫球场运营公司 Kemper Sports 工作，他认为，起码还要十年才能解决高尔夫球场供应过剩的问题。

一位如今主要在中国市场打工的高尔夫球场设计师 Brian Curley 则说：“如果高尔夫球场设计师是一种可以公开交易的股票，那他们现在一定是最廉价的仙股。”

不过，中国市场的情况则很不一样——这里的一切仿佛在重走 1970 年代美国的老路。

2005 年，ESPN 的美国记者 Dan Washburn 第一次来到这里，他花了 9 年时间写下了一本名叫《高尔夫与中国梦：禁忌的“绿色鸦片”经济》的书——虽然在中国的社会环境下，高尔夫同资本主义和贪腐联系在了一起，是“会带来堕落的危险进口物”，但中国飞速增长的经济到底是带动了这项运动的起飞，2005 年至 2010 年间，中国的高尔夫球场数量翻了三倍。

书中着重刻画的高尔夫球手周训书起初不是有钱人，他原本在广州一家高尔夫球场做保安，每天周旋的都是以往难以接触的富人阶层。和周训书同个时期拾起球杆的中国人里面，不乏农民、寿司厨师、特技摩托车手……Washburn 试图以他们的故事来证明，有一批中国人借着经济飞跃带来的信心，通过成为高尔夫球手改变生活。

而与此同时，在大多数成熟市场，比如澳大利亚、日本、英格兰、爱尔兰，高尔夫都在挣扎。英格兰自从 2007 年以来，每月至少打一次高尔夫的人数就已经减少了超过四分之一；在澳大利亚，俱乐部会员数量相比 1998 年的巅峰下降了五分之一；在日本，高尔夫的参与度从 1990 年代初期的高点下降了超过 40%。当然也有一些地方的情况还不错：捷克的高尔夫市场就在增长，德国也是。但这些市场相比美国的体量来说又显得太小。

这其中当然有着各种夹杂的原因。比如 2008 年的金融危机，毫无疑问会对这个近似奢侈品的行业产生重创。但就和美国房地产市场的崩溃一样，这个行业本身也许就包含着伍兹从 90 年代开始撑起的泡沫。现在泡沫破裂，一切或许其实只是归于常态而已。

更重要的是，同热衷小白球的前辈们相比，现代的企业家和创业者真的没那么多空闲时间——新型的商业不存在类似的需求，让你不得不花 4 个小时去打一轮比赛了解合作伙伴。即使有这种需要，你要找的生意伙伴很有可能也不会出现在奥古斯托俱乐部的果岭边。

“创业公司焦虑的点在于，他们能否获取哪怕一位愿意掏钱的客户。“ 初创公司 MapQuest 的联合创始人 Chris Heivly 说，“创业公司专注于构建有价值的产品或服务，有时甚至不需要花力气营销。”对他们来说，用高尔夫谈生意的效率太低了。

时代的改变处处和高尔夫唱反调，当代的丈夫没法像过去那样，在周末把孩子丢给妻子之后就和三五球友消失在周六的乡村俱乐部。

不过，“富人运动”的这个标签倒是愈加鲜明了。当美国政府因预算问题开始关闭国营的公共高尔夫球场，那些不受影响的富人迸发出对小白球的热情——现在，美国打高尔夫的玩家有近一半年薪在 10 万美元以上，这个比例较 2005 年上涨了 40%——难怪唐纳德·特朗普呼吁要“让高尔夫成为精英运动”了，他名下的 18 块顶级高尔夫球场如今再次有了吸引美国人民奋斗的价值。

年轻人都去哪里了

年轻人对一项体育赛事的基本要求大概是这样的：激烈的对抗，短平快的赛制，甚至是好看的球衣球鞋——复古网球鞋 Stan Smith 在年轻人中的流行就证明了，服装好不好看对一项运动来说非常重要。

他们宁愿在家里用 Xbox 打高尔夫游戏，因为在真实场地上打出一记漂亮的推杆可要比在虚拟世界中难得多。

各类娱乐活动的出现，使得懒人和运动爱好者的分化愈发明显。有 8000 万这么多的美国人不参与任何运动，但那些愿意离开沙发的人往往更爱那些更激烈的：铁人三项、风筝冲浪，绝对比高尔夫解压。

从大众意义上，年轻人正在离高尔夫越来越远。

如今全球最值钱的高尔夫球手 Jordan Spieth 刚刚度过了他的 23 岁生日。现役职业高尔夫球员的平均年龄为 35 岁、美国高尔夫爱好者的平均年龄是 54 岁，2013 年，有 20 万 35 岁以下的玩家抛弃了这项运动。

“现在要想重新吸引或者留住 45 岁以下的高尔夫玩家，比任何时候都困难。”《经济学人》写道。

Jordan Spieth 于 2015 年赛季登上世界排名第一，现在位居第三，不过他的 5300 万美元的个人收入不仅是因为表现出色，还因为市场稀缺有魅力的年轻高尔夫球员。他身上的代言合约，包括可口可乐、Under Armour、美国电信 AT&T、私人飞机公司 NetJets、劳力士表……根据福布斯排行榜，Spieth 的赞助收入是比赛奖金的 1.6 倍，也是同年唯一总收入超过泰格伍兹的高尔夫球员。

7 月 12 日，里约奥运会最终名单截止的最后时刻，Jordan Spieth 在宣布“最艰难的退赛决定”的同时，承诺把 2020 年东京奥运会当成目标——如果他还有机会代表美国参赛的话。

这个承诺，就和高尔夫这个运动的前途一样，看起来都太飘渺了。

（作图：吴羚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