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件人：安纳德·桑瓦尔

时间：2016 年 2 月 24 日 18:24:51

主题：F’ed Company

正文：

那些年纪够大，记得 1999-2001 互联网泡沫的人可能知道，有一个不出名的网站叫 f’ed company，记录着互联网泡沫时代的琐事。

……

在独角兽时代，我们发布了“估值下跌追踪者”（Downround Tracker），追踪那些没有延续神话的公司……

我爱你。

很有爱地发于洗手间，

安纳德

CB Insights 2016 年 2 月 24 日邮件

2001 年，互联网泡沫破裂后，有 56% 的公司都撑不过一年。于是有人做了一个名为 Fucked Company 的网站，追踪那些即将倒闭的初创公司。

15 年后，一批高估值的“独角兽”公司上不了市，估值下调，有些还被低价收购……于是安纳德·桑瓦尔（Anand Sanwal）也做了一个类似的数据服务，来追踪估值：

不久前，桑瓦尔接受了《好奇心日报》的采访。

对于这个思维发散，喜欢讲段子，但话题最后总能回到提问核心的印度裔创业者，追踪失败公司只是副业而已。

桑瓦尔是数据公司 CB Insights 的创始人。这个 6 年前在纽约创办的公司，现在已经有 97 个员工了。

跟大部分数据公司一样，CB Insights 的收入来自卖高价（一份 4 万美元起）行业报告，以及更贵的咨询服务。

但真正让他们出名的，却是桑瓦尔每天写的免费数据邮件。在 CB Insights 网站留下了邮箱，那你每周会有 6 天收到这种标题的邮件：

• 《彼得·蒂尔爱喝年轻人的血》：一家创业公司尝试给帕金森病人换年轻人的血来减轻病情，据传彼得·蒂尔考虑投资；
• 《所谓的 PaaS，就是比萨即服务 Pizza as Services》：用来讽刺 PaaS 的原意“平台即服务”；
  
• 《半肥瘦公司》（Fat-Skinny Startups）：讽刺硅谷常推崇的 Lean Startups 概念；
  
• 《你被炒了！》：本来是用来讽刺某家公司的开人文化，但这邮件标题吓到了不少上班族，以为是老板发过来的。
  

每一封邮件都有类似的段子，还有正经解读科技趋势的图标。末尾落款，不是一般英文信件的“谢谢”“致以最真挚的祝福”，而是“我爱你”。

说实话，这种标题党跟我们看到的微信公众号标题差不多。

不同之处是，桑瓦尔的邮件里有丰富的数据支撑，似乎每一笔被公开的创业公司投资，都会出现在这里。

最近两年，CB Insights 成了最经常被美国媒体引用的投资数据公司。

《纽约时报》资历最老的科技记者 John Markoff 最近就在一篇关于人工智能热的报道中写道：

根据市场调研机构 CB Insights 的数据，在 2011-2015 四年间，人工智能的初创公司融资金额已经翻了 4 倍，达到 6.81 亿美元。这家机构还预计，今年人工智能初创将会拿到 12 亿美元的融资，比去年上涨 76%。

在 2015 年开始的“独角兽”公司的估值下调风波中，CB Insights 也很活跃地提供数据。现在，CB Insights 的图表和数据已经成了谈及创业市场就会提到的权威数据。

但八年前开始创业时，桑瓦尔也没想到会把公司做成这样子。

桑瓦尔的生意始于一个不成功的“互联网思维”点子

“一开始，我们叫‘胖脑子’（Chubby Brain）。”他告诉《好奇心日报》。

桑瓦尔还给我们讲了一个 CB Insights 起名背后的故事，那时候是 2008 年：

“给投行的人展示产品的时候，他们说‘我们很喜欢你们的数据产品，但我们肯定不会买一个名叫胖脑子的服务’。噢，后来我们才改了一个更像‘大人’的名字，CB Insights。”

桑瓦尔笑了笑，有点讽刺的意思：所谓“更大人”的新名字，不过是缩写了“胖脑子”这两个英文单词，再加上“洞见”（Insights）——一个大公司很爱用的词语。

Chubby Brain 这个名字来自桑瓦尔注册的一个域名。

当互联网还是新鲜事物的时候，刚从沃顿商学院毕业的桑瓦尔就靠买卖域名赚外快，他一共买了 200 多个域名。

2001 年，互联网泡沫后，他加入美国运通公司负责投资并购。

2008 年，桑瓦尔决定出来创业之前，他已经在这家高端信用卡公司做到副总裁的位置了。他的工作，是拿着公司的 5000 万美元去投资——找到哪些可能会威胁运通未来生意的初创企业，尽早投资甚至收购。

创业的点子也来自做投资时遇到的问题。桑瓦尔说自己不喜欢那些市面上又贵又没用的数据产品。

“当时老板让我找一些靠谱的支付行业的初创公司。我的第一反应是，这个问题应该很简单——就是那种点几次鼠标之后就能找到的简单。”

于是他去查这几个公司购买的数据库：道琼斯、汤森、S&P……发现每家的数据都不一样。接着他又去 Google 搜了一下，也找不到什么信息。

“公司给那么多钱买数据库，结果这些产品还不能用。我不想去开会的时候看起来很蠢，被指责‘你错过了这家公司’。本来我也想自己做点什么，这时候就想，不然自己做一个更好的解决方案。”

2008 年，创业界又热闹了起来。移动互联网大战的开幕让人看到了太多可能性：

苹果公司的 iPhone 一岁，它的应用商店 App Store 上线了，无数创业公司的生意从这里开始；

上市 3 年多的 Google，也打消了投资人的质疑，股价回升到一两年前的高位。曾经被怀疑估值是不是太高的搜索巨人成了人人追逐的热门股票。同时它在移动市场的基础，Android 也随着 HTC 的 G1 摆上货架。

今天我们熟悉的很多创业公司都从 2008 年开始。Uber 的两位创始人，正因为在巴黎打不到车而气得要创业；房屋租赁服务 Airbnb，刚从创业孵化器 Y Combinator 毕业没多久，在找第一轮融资。

社交网站也在它们最好的时光，马克·扎克伯格创业故事刚被拍成电影《社交网络》。Twitter 随着 08 年的总统大选火了一把。

桑瓦尔和 CB Insigts 的另一位创始人乔纳森·社利（Jonathan Sherry）也想用互联网做点什么。于是，他们搭做了一个类似于 Wikipedia 和“点评”二合一等网站，专门点评还没有上市或者被收购的公司。任何人都可以在这个网站上提交对于公司内部情况的评价。

比起现在的 CB Insights，当初的这个点子更科技、更创业、更“互联网思维”。

但也就是一年多时间，桑瓦尔就想关掉这个产品。原因是根本没人用，“人们没有什么动力去评价这些公司，我也不确定他们是不是不感兴趣。”

但这个 Wiki 数据库还是给他们带来了一些转型的希望。桑瓦尔发现，网站上投融资、并购的信息图能吸引到其他网站的机器人来抓取，还有投资人向他们索要这些数据的原始 excel，问他们怎么样能将数据呈现成这样。

“所以我们就索性建了付费墙，最开始是 2010 年，年费 2400 美元。”

真正火起来的是“手动”

“我们很多事情都挺手动的，虽然说这些经验也不一定适用于其他公司。但对于我们来说这种方法的确可行。” 桑瓦尔说到。

因为不是程序员，桑瓦尔最初手动到网上搜集数据做表格来整理。

“前 5 万条数据真的是我和乔纳森一起手动输入的，我们到新闻网站找到‘谁谁谁被红杉投资了 3000 万’这样的新闻，写到表格上，然后重复了 49999 次，”桑瓦尔笑道。

有了程序员以后，CB Insights 开始用类似搜索引擎的爬虫机器人去网站上抓取信息——投资公司官网、企业新闻稿、新闻网站、科技博客……

早期，为了吸引付费客户，桑瓦尔不定期写一些免费的数据邮件，将公司最近做的报告链接到邮件里面。

呃，一开始这些邮件就跟不少失败的新闻邮件资讯差不多：

一年的邮件，总共给 CB Insights 带来了 1400 多个订阅用户——许多微信订阅号一两天的新增粉丝数就不止这个数了。

“我们原来以为做这种给业内的邮件，就是要很沉闷才行……” 桑瓦尔回忆到。

桑瓦尔做的第一份数据报告，是 2010 年风险投资的报告。他也知道其他数据咨询机构都会发类似的报告，于是他们就提早一星期，把报告整理好，并且加上了解读，发给了一些媒体记者，当时，读写网决定用 CB Insights 提供的这份数据报告。

“媒体算是我们的第一批客户。”桑瓦尔说，媒体都是团队一个个手动联系来的。

“例如我们最近想做人工智能的报告，我们就会去网上看看哪些记者写过这个话题，找到他们的公开邮箱。”桑瓦尔说，一开始他们也不认识什么媒体人，但每次他们想做什么报告，做之前都会问记者感不感兴趣，如果感兴趣，他们就提前发给记者，甚至做点媒体定制的数据报告。

“定制的数据报告是我们最重要的一项工作了！”尽管经过了好几年，CB Insights 的名单上已经有 500 多个经常联系的媒体人，但桑瓦尔表示，这种“手动找记者”的方式还在继续。

在创业和投资最火的那两年，桑瓦尔靠“微信公众号”风格的邮件火了

真正的改变是从 2013 年开始的。当时桑瓦尔很关注美国相亲网站 OKCupid 的数据博客，还有政治新闻网站 FiveThirtyEight 的数据栏目。他发现，这些带有个人观点的数据报告很有趣，决定将他们的新闻邮件往这个方向试一试。

“改了这种风格后，我们的订阅量就一下提升了。”

CB Insights 也是遇上了好时候。2013 年，科技界还发生了一个重要转变——Facebook 改变了资本市场对创业公司的看法。

Facebook 一直很受质疑，估值千亿美元却赚不到多少钱。2012 年上市前，Facebook 市值一度被调低了三分之一，上市第二天股票跌破了发行价，被认为美国十年间最差 IPO。

但仅仅过了一年，随着广告营收大幅增长、活跃用户数超过 10 亿，Facebook 的市值就两倍于上市前的估值。

Facebook 的成功让那些关注投资的机构和企业也乐观起来，人们急于寻找下一个像 Facebook 那样能够带来巨额回报的公司。

而这正是 CB Insights 想要做的生意。

为了吸引更多潜在付费客户，免费数据邮件成了 CB Insights 最重要的工作之一。

“我平均每天会花半小时把邮件写了。”接受我们采访前不久，他才把今天的邮件写完。

“有时候很难写，因为除了数据之外，还得想一些有趣的段子。但总的来说，用户的反馈还不错。”截止到现在，CB Insights 的邮件已经有超过 18 万的订阅用户了，而且还在以每周一千多人的速度在增加。

根据之前提供的数据，这些邮件有 25-30% 的打开率，还有 3.5% 的人会回复邮件询问付费服务的价格。

匆忙之中，Anand 也漏掉过几次落款的“我爱你”，然后就收到了一些读者的调侃邮件，“所以你现在不爱我们了吗？”

随着越来越多人订免费的邮件，CB Insights 的付费数据价格也水涨船高。现在，你至少也要 花 4 万美元一年来买 CB Insights 的基础数据服务了。

“我们做的是用数据来预测，找到下一个市场，下一个收购和投资应该在什么领域，同领域公司下一个动作可能是什么，用一种非常数据驱动的方式来做这件事。”

“有些人还会给我们 10-20 万美元不等，我们会给他们提供不同初创公司的财务情况、社交媒体活跃度的分数，还会有更多基于数据和算法的产品在研发当中。” Anand 他们也不打算融资，只想靠付费用户赚钱。2015 年，CB Insights 通过付费用户赚了 100 多万美元。

当创业公司出了大问题，传统公司成了接盘侠

不过到了 2016 年，形势又变了。

创业公司也很难通过上市变现。根据《财富》杂志的统计，2015 年美国上市的科技公司，平均盈利是负 900 万美元。而在那之前上市的“独角兽”科技公司，现在股价跌得更惨：

我们也看到越来越多估值很高、一直在亏损，但却不上市的高估值公司。更糟糕的是，其中某些独角兽公司虽然已经把产品做到行业最好，但也给不出与其高估值相对应的表现。

从 2015 年年末开始，估值前 30 的硅谷创业公司，有至少一半遭遇估值下滑、大批员工离职甚至更严重的危机。

这也是桑瓦尔今年做“估值下跌追踪者”的原因，他认为，数据除了可以告诉别人什么事情进行得顺利，也可以客观观察市场的起落。

最新的趋势是，那些没法上市变现的初创公司，现在更倾向于把公司卖掉。而比起大科技公司，传统大品牌更倾向于收购和投资技术初创企业保持竞争力。光是最近一个月，就有三宗大额收购：

• 8 月 16 日，福特收购以色列机器视觉初创公司 SAIPS，准备做无人车；
  
• 8 月 9 日，沃尔玛 30 亿美元收购了电商公司 Jet.com，想跟亚马逊竞争；
  
• 7 月 20 日，联合利华 10 亿美元收购男士剃须刀订阅服务 Dollar Shave Club；
  

稍早耐克、阿迪达斯、ASICS 各自买了一个创业公司去做健身应用。

更不用提那些大量收购初创公司进入打车和无人驾驶领域的传统汽车厂商了：

他们的做法，就和当年桑瓦尔在运通的时候一样。

“大公司是有风险的，担心小公司让自己没生意做。所以我们当时的基金，主要是用来投资一些被认为可能成为下一个美国运通的公司，甚至自己的项目。”

“这些年最大的变化，就是各行各业都在开始担心科技。”随着形势变化，找不到其它出路的创业公司逐渐将自己变卖给传统公司。

跟着创业热潮走了 8 年以后，桑瓦尔的服务对象又变成了美国运通那样的传统公司——就像他刚开始做投资那会儿，互联网泡沫刚破裂的时候。

编者注：PC、互联网、智能手机……每个基础技术的普及都伴随着数年的高速增长。对于科技业，增长已经持续了四十年。

现在这个增长可能会停一会儿：智能手机带来的增长已经放缓，而打车和外卖以后，我们已经没再看到类似社交网络、电商这样调动千亿财富的突破。

接下来会是什么新技术为整个产业的增长铺平道路？这技术又能不能及时到来？

这些问题将影响所有人，从苹果、Google 这样的巨头，到风险投资机构和创业公司，再到每一个科技产品的用户——基本上是所有人。

过去四十年，为整个科技业的持续繁荣打下基础的技术大部分来自硅谷。我们将在硅谷做一系列报道，从不同角度看这个变化：

在硅谷，我们看到 4 年前的微信公众号，到底发生了什么？

互联网公司们津津乐道的“独角兽”，连发明这概念的美国人都觉得越来越不靠谱了

硅谷公司说好的福利烟消云散，这真的只是吃喝那么小的事情吗？

不管公司大小、做什么，都在谈人工智能，好像这是唯一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