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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舞能让我逃离这个跟别人不一样的地方” | 22 岁,她在想什么?(二十)

陈心怡 · ·

“对我来说我一辈子都会跳舞,不管它挣多少钱。”

编者按:我们已经于 6 月 20 日发布“好奇心大调查之大学生系列”,我们将会用数十篇文章探讨大学生的消费、爱情、工作、迷惘以及他们对虚拟世界的态度。其中很大一部分,会是我们采访的 50 位同学的独立故事。这是第二十位,她在前行的人生,曾经被强行打断了两次。

7 月 5 日晚上十点,我打电话给肖遥的时候,她给别人辅导完英语,刚刚到家。她的语速很慢,声音柔和。

肖遥是内蒙古大学英语系的研一学生,也是土生土长的内蒙古呼和浩特人,父母都在国企上班。从小她的成绩就很不错,也上了当地最好的中学。

但在高二升高三的那年夏天,肖遥突然生了一场大病,并且不得不为此休学一年,不过那个时候的她还未意识到恐惧。直到步入大学, 她才慢慢意识到自己的身体里住着一只不断啃食她的“虫子”,以及自己和别人的“不一样”。紧接着她再一次被迫休学,并被迫从天津转学回到内蒙古。

她觉得自己正在好好前行的人生,突然就“被强行打断了两次”。

在第二次休学的时候,肖遥不想就这样白花花地让时间流走,她选择了去跳舞。她说,她想要用这段时间来肆无忌惮地去干一件自己喜欢的事情。

我们把肖遥的故事以口述的形式记录下来,希望你能更直接地认识她。

我是 2015 届才上的研究生,我中间空了一年。

大学我当时考到天津财大,然后我身体不是很好。上完大一之后,校长就说你可以休学,有这样一个国家的政策,你可以对口地去转。因为我是天津财大,所以我转回来内蒙古财经大学上完大二、大三、大四。毕业之后我当时不想考研,就自己代跳舞课程。

我其实休过两次学。就像你在一条路上前进,然后突然被强行打断了两次,我是这样的感觉。因为我在高二的那个夏天得了糖尿病。但是这个是家里遗传的,不是我造成的。

那一年真的就是什么都没做。可能是那个时候年纪比较小吧,我没有感觉到特别害怕。我爸我妈特别害怕,我爸爸的头发一下就白了一半。但是我当时不知道为什么,我就心态特别好,虽然接下来大半年就是在北京的各种医院徘徊,各种仪器去抽血,反正特别疼,但是我真的没有觉得很害怕。

高中毕业了之后我才真正意识到恐惧。那个时候我爷爷去世了,然后我自己也住了很多院,看到了那些糖尿病人。我爷爷奶奶都是糖尿病,我爷爷先是截的肢,他以为可以活下来,结果后来眼睛不能动了,然后脑溢血。医院的那些宣传册上也会有讲糖尿病的并发症,我才知道原来现在我可以动是因为我还小,我的身体还是处在一个发展的状况,但是我在想有一天我老了怎么办?

其实我第二次被打断的时候是心态最不好的时候。去了天津也可能是因为换了环境,父母不在身边,我心理上面也会出现一些问题,就是我开始意识到了糖尿病这个东西有多可怕。

首先是我发现我拿着钱我花不出去。因为我去超市买东西,我发现基本所有东西的配料不是有白砂糖就是有玉米淀粉,要不就是土豆淀粉,反正就是我不能吃的东西。然后我特别委屈,就是有了钱我不知道要买什么,什么都不能买。

后来跟同学出去吃饭,一开始我不太想让她们知道我生病。但是她们给你夹东西,我又没有办法说我不吃,又没有办法说我为什么不吃,反正就是会很别扭,然后就不太想跟人家出去。我刚去食堂的时候,还拿水去涮一下淀粉,如果有条件的话,我还要偷偷跑去厕所打一个针。人家都要等我,就很不好,最后就只能我自己去吃饭。但是后来我会嫌麻烦,就是我在想我为什么每次都要这样,之后就不愿意按时地打针。

那个时候我已经意识到了,它就像一个小虫子在我身体里,一直在啃食我,虽然我不知道,然后不一定哪天就啃坏我什么地方,可是我没有办法去阻止它。

一开始我会藏起来打针,但是有的时候确实是做不好这个保密工作,就会有人知道。知道以后其实就变成了一个公开的事情,然后我爸爸提前和老师打过招呼,大家就会特别地去照顾你,会觉得有一些亏欠。

像你们可能看个电视可以吃个薯片什么的,其实我也有这种欲望。但是当一个事情强制地告诉我,你不可以吃它,如果你吃它,你的血糖就会一直往高走,然后你就要住院,我的本能反应就是我特别想吃,就是我特别想喝一口可乐。我不知道你们能不能理解,真的控制不住。但吃了以后我会愧疚,我刚刚为什么不控制一下。但是我下一次还是控制不了我的欲望,关键是我每次都不能吃太饱,就是很复杂的一个工程。

我暴食一次的结果就是我可能接下来一两周都是一个病态的状态,这就导致了我第二次的休学。因为当时我暴食之后就会有一种自责的情绪,所以我可能就会一两顿甚至一天会不吃饭,就是惩罚自己。但是我那次可能就玩大了,就是早晨吃个苹果,我晚上和中午没吃,结果第二天早晨我就低血糖了。我同宿舍的同学去上课了,但是她们以为我今天要逃课,就没有叫我,但是其实我当时已经昏迷了。老师看到我没来,他知道我身体有问题,然后就叫我们班同学回来看一下,结果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然后她们把我送到了医院。

这件事情就惊动了上面的领导,后来我爸爸从内蒙古过来。宿舍同学的家长也说,都是大一的孩子,处理这样一个病人确实是有困难。因为大家可能也会很害怕,就是在我面前吃东西也不敢吃,万一再出现这样的情况,没有办法处理,给我的舍友也会造成很大的心理负担,就去学校反映。

当时是夏季达沃斯 2010 年那一届,我们整个商务英语专业的人都去当志愿者。但是当时我生病了,所以我就没有到最后,我就直接回来了。直到我第二年开学去报到的时候,学校的领导才和我去谈可不可以让我的家长过来陪读。整个暑假我是一个正常放假的状态,第二年我去了才知道。但是我爸妈在这边都是有固定的工作,所以学校就说你要不然休学吧,有政策可以转回去,他们给我办了这个手续。

我本科大一的专业是商务英语,学的是英语与语调,英语口语、英语精读泛读、英语写作、外交礼仪,还有数学课,英语语法,就是它把英语的每一项都分开去专门地训练。但是我后来就变成了英语文学,因为财经学院没有商务英语这个专业,就是会觉得很大的差别,它的课程也有一点点乱。

这个手续一直办下来的时候已经快到 10月了,所以又出现了一个问题,就是因为我错过了开学时间,内蒙古财经大学觉得我跟不上了,要求我休学一年。

其实当时没有生很大的病,就是我的心理状况,我觉得是那个时候最大的病。我上的中学是这边最好的中学,我考的分数也是很好,相当于你正在展开的一个人生突然就因为一件莫名其妙的、不是我导致的事情被迫中断了,心气儿其实还是很高的。我就感觉其实没有必要休一年的学,因为身体的康复撑死了半年就 OK 了,就是说你身体完全好的时候,其实是可以正常去学习和工作的,只是因为你没有办法去上学。

虽然不在学校,但是我不想在家呆着,而且白花花流走的是时间,我就去跳舞,因为平时也没有这么充足而且肆无忌惮的时间让你去干一件事情。

我集中地学肚皮舞有应该八九个月,就是基本上每天下午都泡在舞馆里。我当时这个班是教练 45 节课,4800 块钱,每一节课两个小时,但是在这 45 节课期间是可以上所有的会员课的。

肚皮舞不那么激烈,而且它不会对我的身体造成太多的运动负担或者是伤害。她们建议我练瑜珈,可是我静不下来,我想动,所以它正好结合了这两点。而且跳舞一来是以前一直喜欢,二来是我跟她们接触,大家都是在跳舞,我也觉得自己其实还是可以正常地去生活,不是什么事情都要小心翼翼。

它好像能让我逃出去这个跟别人不一样的地方。

我觉得我是属于那种坚持得很好的,我大概半年一直处在一种很饥渴的学习状态。然后接下来的三个月,可能跳得还可以,就开始演出。当时我们这边有一个大广场,我们这边就是以蒙古族自己的一个工作室的状态去那边演出,但是都是不收费的,就是好玩。

我是大概 2013 年初才开始免费给我的老板代课,大概免费代了半年。因为我觉得如果我自己跳得不好,我就不太敢去代课,就感觉好像你在误人子弟。我一开始是一个小时 60 块钱,然后涨到 80,然后现在是 100 一个小时。我每个月最初是几百,可能就三四百这样,现在是两千上下。要看这个月的周数有多少,因为我代的课不是很多,我一周就代四五节课。

我在大一的时候,我的方向很专,我知道我以后要干嘛,而且实习的机会很多。我喜欢用到口语的,我喜欢商务英语,就是我觉得语言是需要用的,不是为了考试。内蒙这边没有很多说英语的机会,而且我们这边内蒙考英语高考听力不计入总成绩,所以学生就不会学英语的听和说的能力,我们可能考试考得很厉害,但是口语听力差得特别多,我宁愿实习的机会多一点,可以让我出去。

毕业的时候我们老师让必须要实习,然后我去了喜来登酒店,做的是前台,当时实习生的工资是 1600 一个月。但可能是内蒙这个地区外国人不是很多吧,前台很需要英语方面的人员,就是它没有一个特定的给你一个编制,只是有这份活的时候你来干。而且当时我们要倒班,黑白的颠倒,我的身体受不了。

但是我当时没有特别急的说我要找个工作的那个概念,可能是反应比较慢吧。因为我在大学就是一直在跳舞嘛,它其实是给我一份收入,虽然不多。

家里人希望我可以有一个稳定的职业,他们希望我去当公务员,可是我不是很喜欢那个环境。在那也就是养老了,我这一辈子就是这样了。我当时考了一次公务员的考试,是呼和浩特市的一个监狱。然后我就没有去面试,飞到了成都去跳舞。

我去了成都将近两个月。当时是一个 40 天的肚皮舞的教练班,但是我待了将近两个月,租的是短租房,一个月 900 块。其实是很累的,因为周一到周五上课,每天是 7 个小时到 8 个小时跳舞的量。

我们家人也建议过我把跳舞当成一份职业,但我不太想把我自己的爱好和钱那么紧密地联系起来。我觉得我可以用英语赚钱,然后肚皮舞就是我开心了,我去锻炼个身体,跳个舞赚个零花钱。其实开舞馆最后目的变得不那么单纯的时候,就不那么开心了。我觉得反正对我来说我一辈子都会跳舞,不管它挣多少钱。

他们就想让我当老师,但是我不是师范生,就算学了英语,也只能说还可以。他们就觉得没有竞争的优势,就说你读个研吧,这样的话可能比别人会好一点。所以我就考了内大的研究生,因为离家近,家里面人放心,二来也确实不难考。

如果说我们每一种工作都是生产一种商品的话,我感觉老师生产的这个商品是最值得的,因为他可能是在生产人,但是这是一个很理想的想法。如果我可以把我的价值观去告诉那些还在形成思想阶段的孩子们,起码我感觉还是你生产的不是一件消费品,用完就没了,还是有点意义的事情吧,我是这么想的。但是教师的门槛会很高,也许我走不了编制内的老师,可是没关系,我可以做英语培训。

我现在的状态,我能说是满足的。我觉得别人会有我没有的东西,但可能不是我真的很需要、很在乎的东西,所以有可以,但没有也不会影响我很多。然后也许别人没有的,就像是感情,像是朋友,我觉得我有那种可以让我自己窃喜很久的东西。

但是你要说满意,首先我现在其实不是一个很稳定很安全的状态,我不能完全支付我自己独立的生活。第二就是我的能力,其实我不知道我有多大的潜能和能力,我还没有去尝试很多东西。

我想改变的可能是我的一种防御的心态,就像我代课一样,我是觉得我可以去代课了,我三年才出来代课。现在也是这样,我一直是在一个准备的阶段。其实我也知道准备这个状态是永远准备不好的,就这一点很让我自己困惑,我想改变,但是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人物为化名)

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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