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枝裕和在 2015 年推出广受好评的《海街日记》之后，今年也带来了新作品《比海还深》。这部同样是以一种温暖且真实的视角观察家庭生活。

《比海还深》今年 5 月已于日本上映，台湾则必须等到 9 月才会正式上映，在这之前，台北电影节于影展期间（ 6 月 30 日 - 7 月 16 日 ）首映，并且邀请到是枝裕和参加“焦点对谈”谈谈这部新片的创作过程，以及从目前的作品当中所累积的想法。

若看过是枝裕和过去的任何一部作品，应该很快就能掌握他的独特风格，那是一种近乎平淡的朴实风格，细腻描绘生活样貌，以及人物的内心情感，在他片中你看不到那种高潮起伏的戏码，然而，他的电影就是透过抓住日常生活中独特的气味，进而打动观众的心。是枝裕和也时常被称作 “小津安二郎的接班人”。

实际上，这种写实派的风格其来有自，是枝裕和深受“台湾电影新浪潮”的知名导演侯孝贤的影响，两人的作品同样秉持写实的态度，聚焦在小人物。不同的是，是枝裕和的作品当中，又更为将焦点放在家庭生活，其中更反复出现类似的主题，包括死亡、父亲、亲情、人生等议题。

在他的电影当中，丧礼的出现并不是终点，而是起点。你也会常看到这个故事里，时常有个不成材，或是缺席的父亲这样的背景。这些与是枝裕和人生经历究竟有什么关系？此外《比海还深》的片名，原来是取自邓丽君一首日文歌曲《别离的预感》（別れの予感）里的一句歌词，是枝裕和是在怎样的契机之下，选择了这首歌？

是枝裕和在台北电影节的 “焦点对谈” 

C：台湾影评人张士达
H：是枝裕和
Q：现场观众提问

C：其实去年《湾生回家》这部电影上映之后，包括台湾、日本的许多人才知道什么是“湾生”。我们现在知道原来导演的父亲也是湾生，请问导演在为人父亲之后，对于当初的父亲是否多了一份迟来的理解。（注：湾生指的是 1895 年至 1946 年间，在台湾出生的日本人，战后配合政府命令回到日本）

H：我想，小朋友应该都不会特别想知道父亲经历过怎样的人生。我父亲在台湾所经历过的青春时期，应该是非常快乐的，但在战争快结束的时候，他被日本政府征召去当兵，跟苏联军打仗时，被绑架到西伯利亚强制劳动三年，之后才回到日本。

在那之后，他的人生并不顺遂，无法按照自己的方式走，所以说，那个时代许多人身不由己，无法依靠努力、梦想就能开创什么，背后有更大的不可控的力量。我觉得他的人生应该留了不小的遗憾。不过，这些想法也是在我父亲去世之后，到了这个年纪也才慢慢理解，我自己也有点遗憾，觉得他在世时，没有多问、多听他的心情。

C：导演在这几年的作品，不断地处理父亲的主题，包括这次的新片《比海还深》，片中阿部宽也是饰演一个父亲，这个父亲以一般的角度来说是没出息的、失职的、常缺席的父亲。导演刚也讲到自己对于父亲这种复杂的感情，现在为人父之后，怎样把对父亲的复杂情感放到作品里？

H：这次的电影里面，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父亲，因为这是从父亲死后，儿子回家跟独自一人住在家里的妈妈处理爸爸的后事，所以父亲从头到尾都没有登场。可是，要怎么样用还在世的家人，透过互动来表现出他们对父亲的态度与回忆。我试着用这种形式去描写亲子的关系。

去年上映的《海街日记》其实跟《比海还深》是同时间拍摄的。《海街日记》也是从父亲去世的时间点开始讲起，留下的四姐妹花了一年的时间相处，慢慢整理她们对于父亲的观感，以及家人之间的情谊。我认为这两部是姐妹作，一种对照的关系，同样都是用在世的人去描写已经去世的人。

C：导演前几年出了散文集，书中有段故事与父亲有关。2001 年导演父亲过世后那一年，他跟妈妈在家过新年，意外收到一张明信片，这竟然是父亲 15 年前寄给 15 年后的儿子。当时在震撼之余，导演就开始想像 15 年前的自己跟 15 年后的自己有什么不一样。如今 2016 年，刚好也是 15 年后，你觉得现在跟你当时想像的自己有什么不同？（注：关于散文集《有如走路的速度》可参考我们先前的报导）

H：我今年 54 岁。年轻的时候我以为 54 岁应该会成为更稳重的成年人，再小一点的时候，我觉得 54 岁差不多要走向人生尽头了。但现在，我才发现原来 54 岁还有很多想做的事，人生才要开始，还有很多待实现的梦想。

日本在 90 年代时，很流行未来邮件，我父亲也去参加了。2000 年的时候，我父亲去世，在 2001 年的跨年时，我们家适逢父丧，一般来说没有人会寄贺年卡来。但我们竟然收到一张明信片，还是 15 年前的父亲写的未来邮件，收件人是我。上头写着 “永远有个幸福美满的家庭”。

我记得，当时看到就想说，他到底在讲什么，明明自己也不是个爱家的男人。如果他当时在世的话，我可能会很生气，觉得他到底是用哪张脸讲出这样的话，但因为他去世了，我把这个明信片当作遗言，作为死后的嘱咐。人生也很奇妙，就在隔年，我真的结婚了，也许是父亲助我一臂之力吧。

C：导演认识的父亲，会做这样的事吗？

H：不会，他不像会做这样的事的人。

C：那如果导演现在要写一封信给 15 年后的女儿，会写什么？

H：我要先考虑一下，我 15 年后是不是还活着。

C：应该是会的，你看侯导（侯孝贤）不也是活得好好的。

H：也是。如果写太厉害的话，到时候我还活着，她看到我应该会很害羞。这种行为，现在想想好像挺难为情，没想到我父亲会写这样的明信片给我。

C：还是你都是用拍电影的方式来诉说？

H：我是当导演之后才发现，比起直接说什么话，我确实比较擅长借由拍电影表达想法和心情。有的朋友看完电影跑来跟我说，平常跟我相处，完全搞不懂我在想什么，但是看了电影之后，就完全知道我想说什么。

C：导演在电影中，都会放进个人的心情，《比海还深》里更直接把场景拉到以前成长的地方拍摄，就是导演 9 岁到 28 岁期间，所居住的东京都清濑市，所以可以说这部电影有更多自传性的成分在里面？如果有的话，是哪个部分？

H：跟以往的作品比起来，这部片是特别有自传的成分。

不过，将导演自己的经验和想法拍进电影其实是个危险的事，因为不见得能够传达给观众，正因为是亲身经历，所以心情特别强烈，但别人没有同样的经历，就很难产生一样的心情。所以就必须在故事的铺陈，增加不少增色的设计，才能让人了解因为这个经验产生的心情和想法。

C：导演这几年，可以说是正值创作巅峰的时刻，家庭也美满。但其实《比海还深》里，如果导演刚说有一部分自传成分在的话，其实片中讲的是一些挫败的人生体验，主角感叹我们都无法长成我们想成为的那种大人。为什么导演在现在的生命阶段，在这部自传作品中，探讨这样的心情？

H：最初想创作《比海还深》是在 2009 年，当时参加高中毕业 30 年的同学会，见了高中同学，我心里想著，大家在高中时候的梦想，不知道有没有成真？有些人接受了现在的自己，有些人还在抗拒、努力。我觉得这是个不错的题材，在我这样的年龄会有的挣扎，也是人生的一个分岔点。

所以《比海还深》也是在讲说，当你人生走上一个不是自己曾经梦想过的，那要怎样活在当下，这样子到底是不幸还是幸福？是人生的起点，还是终点？我觉得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电影中每个主角也都有他们自己的方法。

C：导演在高中的时候，想像未来会变成怎样的人？

H：小学想当棒球选手，高中的时候只觉得不要变成像我爸那样就好。

C：做到了吗？

H：说到这点，我觉得一些我爸的那些缺点，还是遗传到我的身上，我必须要接受我的宿命。

我会当导演，其实跟我母亲有很大的关系，她很喜欢电影。但成为母亲之后没时间进电影院，所以她就在做家事的时候，放着好莱坞的经典电影，放下手边家事，跟我一起看电影。我跟着妈妈一起看了非常多电影，我一直以为这是影响我走上电影导演很大的原因。

但现在，我突然觉得我会成为导演，说不定跟我爸也有关系，因为我爸很喜欢赌博，当然电影不能完全说成赌博，但事实上，电影也不是个安定的工作，每天都要面临非常多决定和赌注。

C：这里指的赌注是哪方面？

H：电影对我来说，不是一种纯粹的艺术。当然有些创作者会尽量撇除电影本身以外，非关创作的东西，比如票房、明星。

我不是爱钱，但我也不讨厌钱，我觉得创作本身，还是要考虑票房、卡司，这会让电影变得更完整，这才是更好玩的，比起纯艺术来说。

C：导演的作品多年来的确都是雅俗共赏，近年票房屡创新高，应该可以算是越来越成功的赌徒。《比海还深》这部片名来自于邓丽君的日文歌《别离的预感》，但因为没有中文版，大家可能不那么熟悉，这次用来取为电影名称，请导演谈一下，对邓丽君有什么记忆和感觉？

H：2008 年我推出的作品《步伐不停》，由阿部宽和树木希林饰演一对母子，当时感觉很好，想请这两个人再演一次母子，不过还没具体想好剧情，想说先取片名。

《步伐不停》的日本片名是取自片中所听到一首昭和时期的老歌《蓝色街灯下的横滨》。所以《比海还深》，我想说找首老歌的歌词作为片名，就找到邓丽君《别离的预感》。

为什么会选这歌，主要是我先预想这首歌在电影中出现的场景是台风夜，因为听了广播的台风预告后，紧接播放的老歌。我希望这首歌能让母亲的角色有反应，要选一首歌谈论她没有经历过的爱情。那么，就是找邓丽君的歌，因为她的歌都是在谈小三，好听一点就是禁断的纯爱，这类型的。

这些感情是母亲没有经历过的，所以我把邓丽君的歌全听一遍，就听到《别离的预感》觉得很适合，而“比海还深”这歌词也可以有不同的解释，很适合当片名。

C：那句歌词大概意思是，我对你的爱比海还深，我这样对你的爱还不够吗？当时树木希林对这句歌词有些嗤之以鼻说，我这辈子还不知道什么叫做比海还深的爱。能否请导演分享一下您认识的树木希林，这次她与阿部宽再度饰演母子，有没有什么预期外的火花？

H：阿部宽跟树木希林合作很有默契，这也是想要二度合作的原因。说到树木希林，她的演技是非常自然的，很多人以为她的演出非常即兴，其实都是经过非常严谨的计算和彩排。比方说，进片场前，她会把剧本每个字看得非常仔细，进片场后，因为饰演的是在那个老屋生活了 40 年的母亲。为了看起来像跟这个房子很熟悉的感觉，她会不停地与现场的装置、家具反复互动，熟悉位置。我跟阿部宽都从她身上学到不少。

C：日本的生活空间都非常狭小，在这样的空间，我们却看到身高 189 公分的阿部宽出现，还在一个非常小的浴盆泡澡，请教导演将这样一个身高的演员，想利用他的外在条件制造怎样的效果？

H：日本的所谓的综合住宅，他的尺寸都比一般公寓小，这样的空间感觉好像都被打折了。所以我就想说，像阿部宽这样高大的演员，在一个这样的小公寓，就有一种被卡在小空间的感觉，也有点像他的人生，卡住、动弹不得的感觉。

Q：电影中总有些童星，如何让导演听懂他们的指令？

A：我不会给剧本，也不会告诉他们故事，只会说大概的角色关系，以及该做的事。我都是现场直接请他们当下做出反应。能做出反应的人，当然还是要在试镜时先选好，我的态度就是不给文字资料，都是现场指导。

Q：阿部宽已经第三次饰演名为「良多」的角色，导演对这名有什么特别的用意？

A：我不习惯帮角色取名，如果能一直用同一个名字我就很不想换，倒也不是说麻烦，就真的觉得取名很不好意思，取得太帅、太有存在感都好像怪怪的。

良多，其实是我高中社团的一个学弟，他叫做矢野良多，我擅自拿他的名字当我的角色名。良多本人很帅，但他其实少根筋，做事有点脱线，当时我就觉得原来帅哥也是不完美的啊。《步伐不停》里第一次给阿部宽用就觉得很适合，之后只要在写原创剧本时，有稍微需要反射自己的角色，我就先取良多当代称，但后来也不想换了。

但后来用太多次，我就先跟矢野良多说抱歉，也说只要电影拍好，就送他电影票。在《如父如子》的时候，因为又要使用良多这名，我先告知他，他问“谁要演我”，我说“福山雅治”，他就非常 OK 。

C：那如果是中川雅也（莉莉弗兰克）呢？

A：应该也是可以的吧。

Q：请问导演在选角上，有没有曾经在电视剧上看到就觉得有一定要合作的？

A：有时候是看其他导演的作品，但比较多的还是透过试镜，以及在影展上碰面才有机会。不过，比起戏剧作品，我更喜欢看演员上综艺节目，比较能够看到他们的本性。

Q：综艺节目可以举个例吗？

A：阿部宽就是看综艺节目发现的，那时候日本有个深夜的综艺节目叫做黑猩猩新闻，这个节目会有个黑猩猩当主播，有人会帮它配音。

有一集阿部宽当特别来宾，他必须一边跑慢跑机，一边回答黑猩猩的问题，这时候会加快慢跑机的速度，当时明明机器速度很快，阿部宽还是不跑起来，我就觉得，这人很帅，可是他怎么那么俗（笑）。这很像我当时要找《步伐不停》男主角的设定，隔天就立刻打电话联系他，当然我没有跟他的经纪人说，我是因为看了黑猩猩新闻才找他。

Q：导演在《空气人偶》首次跟李屏宾合作，当初怎么会有这样的机缘，合作感觉如何？这次的合作对后续创作有什么影响？

A：主要是因为侯孝贤，因为我很喜欢侯孝贤电影里李屏宾的运镜，我很好奇李屏宾在拍摄现场中会怎么思考，所以就找他合作。在现场，他都是把摄影机放在推轨上，慢慢移动摄影机，他会先看完彩排，看演员的戏之后，才决定摄影机和轨道要摆在哪，并且依照那个演员情感流动的方向，试图去抓住情绪。

我记得第一幕板尾先生坐在高空电车上面，摄影机随着他坐的位置，拍摄电车移动与窗外的景色，非常行云流水的拍摄。但实际拍摄很难，因为这牵涉到轨道是直的还是弯的，以及背景到底会拍到什么，每次拍都要调整。

当时，拍到第 3 还是第 4 个镜头，李屏宾说 “这个镜头就可以了，最好”。后来在剪接也确认真的就是那一个镜头最好。一般的摄影师很难这样直接这样跟导演说，当时，我就觉得他好帅啊（笑）。

Q：导演在写作上，怎么把朴实的生活和戏剧性的元素融合在一起，有什么诀窍？

A：其实《比海还深》，没有特别戏剧性的表现，反而是把日常生活中的小事，彻底编织成一个故事。事实上，平凡才是生活中很珍贵的一面，失去之后才会发觉那是无法挽回的，所以在创作里确实需要注意，以及角色有没有察觉到生活中的小事。这次我特地放进去的是，关于发生在台风夜的这个设定。不过更重要的就是，要让大家发现生活中的小事，真的很重要。

题图：豆瓣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