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业
爸妈的织袜厂就快关张,她却一腔热血地想要入行
她想让昔日荣光重临曾经的“世界袜都”——即便是在全球贸易和互联网的冲击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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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拉巴马州佩恩堡电 — 九年前,27 岁的吉娜·洛克利尔(Gina Locklear)只是个终日闷闷不乐的房地产销售,她跑去找她父母打商量:她想做袜子——不是他们家族工厂所擅长生产的那种基础款白袜子,她想做有机棉加有机染料“打造”出来的时髦袜子。
她告诉父母:“我想入行,我想生产一种具有可持续性的袜子。”
如今已经 36 岁的洛克利尔可以说是在织袜行业的陪伴下成长起来的。1991 年,她的父母特里(Terry)和雷吉娜(Locklear)在阿拉巴马州的佩恩堡(Fort Payne)开了一个织袜厂,给 Russell Athletic 生产白色运动袜,产量数以百万计。这些运动袜在大超市里出售,凡是上过体育课的人,脚上多多少少都穿过它们。
吉娜的妹妹艾米丽(Emily)常常回想起她们姐妹俩放学后去织袜厂帮工的场景。他们帮父母把袜子一打一打地分装好,或是独自在箱柜里玩耍。Emi-G 针织厂就是以两姐妹的名字命的名。这个工厂给洛克利尔一家赚来了一套房子,给特里赚到了一台雪佛兰,还给两个女儿攒够了大学学费。
但即便如此,在当时那种大环境下,别说像吉娜和她的父母所打算的做什么“有机时尚袜”,任何跟袜子沾边的生意看上去都非常不靠谱。
2000 年代中期对于佩恩堡来说可谓是一个最坏的时代。几十年来,这座坐落在阿拉巴马州东北部山区、拥有 1.4 万居民的小镇一直把自己标榜为“世界袜都”。气垫袜(cushioned sock)就是在这里发明的。据说,当时世界上每卖出八双袜子,其中就有一双来自佩恩堡。
1990 年代是袜业发展的巅峰时期,当时佩恩堡总共 120 多个工厂雇佣了大约 7500 名工人。然而很快,外国廉价劳动力和各种自由贸易协定就让这个小镇在全球商战中落败,似乎只在一夜之间,工厂倒闭的倒闭,佩恩堡荣光不再,新的袜业巨头在遥远中国一个叫大唐的小镇崛起。2008 年,金融危机席卷全球,把剩下那些尚在苟延残喘的工厂也给一网打尽了。
特里说:“就好像有台吸尘器把所有的人都从镇上吸走了一样。”
洛克利尔夫妇苦苦支撑着他们的工厂,但即便如此,也仅能做到不关门大吉而已。订单寥寥无几,包括 Russell Athletic 都不再下新的单子。他们裁员到几乎一个工人都不剩。特里的目标是保持灯还亮着就成,因为他知道,一旦他和雷吉娜切断电源关上门,他们再不可能东山再起了。
特里说:“那会儿我们只是上厂子里枯坐着,两个人有时候聊天,聊着聊着就会说‘我压根儿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不过幸好我们的手艺没丢。”
正是在这个水深火热的时候,吉娜向父母陈述了自己的想法。当时几乎所有的圈内人都被逼到了破产边缘,吉娜却一腔热血地想要入行。她说:“我父母从我 12 岁起就开始做袜子,一想到我们家的生意快完蛋了,我简直就要疯了。”
父母对她的决定忧心忡忡。他们深知创立一个品牌将会遇到多少激烈的竞争,而成本又会有多么的高昂。他们没法领会这套“有机理论”。最重要的是,他们不想看到自己的长女贸然入行,然后又很快后悔和厌倦。
“然而这种事根本没有发生过,”他父亲说。
她母亲补充道:“她超级热爱她的事业,一股脑儿向前冲,根本停不下来。”
提起纺织厂,你脑子里浮现的大抵是个外观老掉牙、规模跟个城市街区差不多的砖砌建筑。你甚至能想象它里面传出的那种“哐啷哐啷”机器运行的声音。但 Emi-G 针织厂不一样,它是一个矮矮胖胖、颇具现代感的金属建筑,坐落于佩恩堡的郊区。
此前的一个清晨,吉娜在她的办公室里处理着今春的订单。她经营着两条生产线:成立于 2008 年的线上品牌 Zkano 和成立于 2013 年的小河织袜厂(Little River Sock Mill)。后者的产品主要在类似于曼哈顿的 Margaret O’Leary 这样的商场里出售。
Zkano 的“水手袜”(crews)和“隐形袜”(no shows)充斥着年轻动感的条纹及色彩,而小河织袜厂的产品则更显斯文雅致(纵向线条的设计灵感来自南方被套的图案风格)。每双袜子售价在 13 至 30 美元之间。
吉娜所采用的织袜原材料里,有机棉来自德克萨斯州卢博克市(Lubbock)的一个农场,有机染料则来自北卡罗莱纳。“有机化”为她带来了巨大的商机,她的袜子格外吸引千禧一代的新新人类,这一群体热衷于研究商品标签,尤其喜欢挖掘产品背后各种有意思的故事。
“我不确定大多数客户是否能感觉出来有什么不同,但‘有机棉’这个卖点确实挺亮眼,它让我们的产品脱颖而出了。”定居阿拉巴马的男装设计师比利·里德(Billy Reid)如是说。他与吉娜是合作伙伴,主要负责袜子的款式设计。
去年秋天,玛莎·斯图尔特(Martha Stewart)和《玛莎·斯图尔特生活》杂志(Martha Stewart Living)的编辑为吉娜颁发了“美国制造奖”(American Made award)。该奖每一年都会被授予少数手工艺匠人和小型企业家,以示对他们所取得成就的认可和表彰。
斯图尔特说:“我们想动员美国老百姓多购买美国制造的产品。她(吉娜)卖出的袜子越多,所能提供的工作岗位也就越多。”
另外,斯图尔特还补充道:“选择进入这个行业是个明智之举。袜子人人得穿,尤其对现代女性来说,袜子俨然已成为一种时尚宣言,这在以前是从没有过的事儿。你随便翻翻《Vogue》杂志就会发现,几乎每一条时髦裙子都离不开一双袜子的点缀。”
事实上,一向“作风低调”的袜子现在确实开始扬眉吐气了。像 Stance Socks 这样的品牌已经与歌后蕾哈娜(Rihanna)合作,联袂推新;Slate & Stone 则开始发售多款充满动感元素的波普袜;而 Miu Miu 新出的泥灰色袜和菱形花纹袜在市场上已经卖疯了。
继 Zkano 之后,吉娜计划小河工厂从今秋开始推出男士袜系列。在电视剧《副总统》(Veep)里,托尼·海尔(Tony Hale)所饰演的角色脚上穿的就是 Zkano 的袜子,而日常生活中,海尔本人也穿它家的袜子。
无论走到哪儿,吉娜的注意力总离不开袜子。冬天她会穿两双袜子,一双白天穿,一双睡觉时穿。她办公室的装饰风格也洋溢着浓郁的“袜业风格”:架子上搁着糖果色的纱线轴;软木板上钉着单只的袜子样板。
她和丈夫艾尔·弗里兰(Al Vreeland)在阿拉巴马州的伯明翰(Birmingham)生活。但每周她都会开上一个半小时的车,回佩恩堡的家里待上一小段时间,在她从小住到大的卧室里睡上几晚。她说,她的律师丈夫对这样的生活模式“完全没有意见”,并且补充道:“从我们约会那会儿开始,就一直是这么做的。”
三年前,他们在新墨西哥州圣达菲(Santa Fe)的一个教堂里举行了婚礼。那是繁忙假期中的某个周六。她说:“我们周日回家,然后周一我又赶到佩恩堡去了。这就是我的生活。”
在工厂里时,吉娜会把精力集中在编织机上,留神它们到底是在帮助她生产,还是在给她添乱。编织机都是水蓝色的,外观四四方方,看上去就像烤箱一样。编织机上方的金属环上卷着纱线,不断向编织机喂纱。吉娜看着一台机器工作。过了一会儿,经过一系列威利·旺卡(Willy Wonka)的巧克力工厂一般的神奇工序,一根塑料管道就吐出了一只橘黄条纹的袜子。
她说:“我超喜欢这个机器。”
她指着一台明显与众不同的机器说:“这是市面上可以弄到最新的织袜机,意大利产的。它就像是(织袜机中的)法拉利。”
吉娜看到了 Emi-G 的工厂经理万斯·维尔(Vance Veal)。她冲他挥了挥手。吉娜的父母辞掉了许多员工,只留下了其中最重要的一些,维尔便是其中的一位。现年 48 岁的维尔自从 18 岁起就开始在袜子工厂工作,他的祖父母、母亲和兄弟也在工厂工作。
吉娜的六色时尚短袜大获成功后,维尔让机器做到了超乎 Emi-G 所有人想象的事,就连他自己也大为惊讶。“我们过去没怎么做过有花纹的袜子,”维尔说道,“吉娜让我忙个不停。因为她,我的工作越做越好了。”
吉娜亲昵地说:“维尔最有耐心了。”
在维尔专业技术的帮助下,吉娜得以在工厂小批量生产制作袜子,并对袜子的颜色、花纹和面料进行实验和微调。但是她说,在一个全球化的时代,运营一家袜子工厂就像“在坐云霄飞车”。她父母是制作专门的运动袜的,他们的生意时好时坏,盈利并不稳定。而吉娜的 Zkano 和小河织袜厂目前的销量还不足以独立支撑工厂的运转。
去年,Emi-G 将工作人员由 45 人减少到了 30 人。如果有客服方面的事宜,洛克利尔会亲自处理解决。此外她还会亲自订购纱线、设计这两个品牌的袜子、进行社交媒体营销和处理信用卡订单。(为工厂的事)忧心时,她会整夜醒着睡不着觉。
“我不知道要是万斯出了什么事,我们该怎么办,”之后她说道,“织袜业没落以后,许多工人离开了这个城镇,他们的手艺也一并离开了这里。”
吉娜和她的父母开着车来到镇上,在阿拉巴马州佩恩堡被当地人称为“Big Mill”的餐厅用了午餐。Big Mill 是一栋和一个城市街区一样大、有着百年历史的砖块建筑,现在是一家古董商店兼餐厅。1900 年代早期,W·B·戴维斯(W. B. Davis)在这里开设了这座城镇的第一家织袜厂。这是一栋曾经开启了一个产业的建筑物。
吃着甜椒奶酪三明治,特里和雷吉娜回忆起了他们袜子生意的开端。特里的母亲曾在一家工厂工作过,他的哥哥还拥有过一家工厂。当时他在阿拉巴马州塔斯卡卢萨(Tuscaloosa)售卖汽车,生意相当惨淡,因此回家试试袜子生意似乎是个很自然的选择。
当被问到他们现在所使用的工房是否就是他们最初开始袜子生意的地方时,现年 71 岁却还相当害羞的特里说:“不是。我真不好意思告诉你这事儿——当时我们是在一家翻新过的鸡舍里起家的。”
那时他们没有空调。夏天的时候,他们会打开两边的大门,让微风吹进来。“我们工作的时候会有鸟儿飞过。”特里说道。
佩恩堡没剩下多少工厂了,吉娜和她的父母现在属于这里的老资格。但是织袜业日渐式微,他们的经济实力或公民权力都远不及以前的工厂主人。
袜子博物馆(Hosiery Museum)是市中心一家有着历史意义的小店,里面挂着戴维斯和老 W·H·科布尔(W. H. Cobble Sr.)等人的装裱画像。普威特工厂(Prewett Mills)创始人 V·I·普威特(V. I. Prewett)的照片拍摄了一位拿着一双圆筒短袜的灰发男人。
博物馆的古老机械里有一枚挂在杆子上的铜哨。过去人们用它来发出信号,告诉人们 Big Mill 的工作日开始了。阿拉巴马州迪卡尔布县(DeKalb)文物建筑副主管奥利维娅·考克斯(Olivia Cox)说,过去清晨天还没亮的时候,工厂后面的山坡会出现“萤火虫亮光”般的景象,那是工人们在“拿着提灯沿着小路下山,赶在哨声响起前到达 Big Mill”。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佩恩堡每一个人都多少接触过织袜业。那天晚上,吉娜在镇子上一处烧烤场停下吃了顿晚饭。那家店柜台后的年轻人就曾经在一家维修 Emi-G 用的这种编织机的机械工厂工作过。这名年轻人叫做博·德格(Bo Doeg)。
和吉娜回想起了袜子周(Hosiery Week)。袜子周是这里的一场年度节庆,德格说,这个节日就像是“袜子界的狂欢节(Mardi Gras)”。
德格摇了摇头,说:“如今的世界和过去不一样了。你看到这里大量空置着的建筑了吗?”
第二天清晨 8:30,吉娜回到工厂记录各大商店的订单,和伯明翰(Birmingham)一位设计师一起为小河织袜厂下一系列的袜子想点子。她说:“我们目前想的是(在袜子上印一些)阿巴拉契亚(Appalachian)花卉。”
她谈到了自己碰到的各种困难,从以优惠的价格收购有机棉花谈到了她想要经营一个家却不知道该怎么做——毕竟她现在花在工厂上的时间太多了。她说:“坦白说,这事儿一直以来都挺难办的。”
但她已经决定要坚持下去,再一次让佩恩堡重现曾经织袜业价值百万的荣光。
她说:“我每天过得都不容易,但我还是很爱这一事业。这是我想做一辈子的事。”
翻译:熊猫译社 周圆 钱功毅
题图版权:Raymond McCrea/《纽约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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