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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民们为什么不留在当地难民营,而去冒险逃向欧洲? | 难民危机是怎么回事 四
过去一个月,你可能每天都会看到欧洲难民问题的消息,但看似一夜间出现的危机究竟是如何爆发的?我们希望这组报道能告诉你,这数百万人为何不得不踏上充满死亡威胁的迁移之路,以及他们最终会走向哪里。
经过 4 年半,叙利亚内战对于大多数观众已经是新闻时段的背景声。但 3 岁叙利亚孩子 Aylan Kurdi 被冲上土耳其海滩的画面让战争的残酷不再抽象,20 万人死亡和 400 万人背井离乡(暂时)由统计数字变成了观众可以想象的悲剧。
不过这 4 年半的战争究竟造成了多大的影响?数百万人为什么不得不冒着生命危险离开这个国家以及周边邻国的收容区域?他们在这漫长迁移过程中又经历了什么?
我们选取时报的一系列文章,在未来 8 天时间回答这些问题。今天的一组文章想要通过叙利亚本国以及邻国难民营的情况来展现难民们为何不得不冒险前往欧洲。
叙利亚内部的难民营,随时受到攻击
联合国官员周五说,在耶尔慕克(Yarmouk,这个饱受战火蹂躏的难民营位于叙利亚),尽管联合国秘书长潘基文曾经派特使到叙利亚的首都大马士革,试图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但还是有 18000 名严重营养不良和脱水的巴勒斯坦人正被困住在那里,而且他们的情况还在持续恶化。
联合国救济和工程处(United Nations Relief and Works Agency)负责向中东地区的巴勒斯坦难民提供帮助,但这个机构的发言人克里斯托弗·古尼斯(Christopher Gunness)在一份声明中说,据他了解,自从一个多星期前伊斯兰国家(Islamic State)的武装分子和他们的分支机构占领这个难民营以来,战斗就没有停止过。
周四,一名巴勒斯坦士兵在位于大马士革南部的耶尔慕克难民营前。大约有 18000 人被困在那里。
“4 月 2 日开始的耶尔慕克暴力事件并非仅仅在延续,而是还在加剧,”他说,“对于这个联合国秘书长警告可能演变为大屠杀的事件,国际社会不应该冷漠地袖手旁观。耶尔慕克已经是人间地狱。不应该让它再继续恶化。”
周四,潘基文以罕见的严厉措辞,谴责了应该对耶尔慕克危机负责的各方,耶尔慕克曾是叙利亚境内巴勒斯坦难民聚居的一块飞地,已经饱受叙利亚四年内战的严重摧残。人们认为伊斯兰国已经占据了 60% 的难民营,而这里正是大部分剩余难民居住的地方。
“难民营正在变成死亡营,”潘基文在联合国对记者说。他说,居民(包括 3500 名儿童)“正在变成人体盾牌”。
耶尔慕克位于大马士革的南部郊区,伊斯兰国武装分子已经攻到了叙利亚总统巴沙尔·阿萨德(Bashar al-Assad)的家门口,离他只有一步之遥。
难民营现在基本已经变成残忍无情的伊斯兰国武装分子和阿萨德武装之间角力的战场,阿萨德武装也以残酷而著名,他们使用了包括桶式炸弹在内的无差别杀伤武器。
潘基文说,那里的居民面临着来自难民营内的武装分子以及外部的政府军“两方的威胁”。
古尼斯在其报告中说,他的机构无法抵达耶尔慕克,“18000 名巴勒斯坦人和叙利亚人(包括男人、女人和儿童)正置于极度危险之中,因为在冷酷的战争背景下,他们的食物、水和医疗等最基本的需求依然无法得到满足。”
Gunness 在他耶路撒冷办公室接受电话采访说,对于耶尔慕克内部的伤亡人数,他没有可靠的信息。
叙利亚人权观察(The Syrian Observatory for Human Rights,一个在该国各地有联系网络的监测小组)报告说,自上周日以来,叙利亚的军机已经在耶尔慕克扔了 36 颗桶式炸弹,至少有 47 人在战斗中死亡。
周五,在被问到潘基文处理耶尔慕克危机的联络人是谁时,他的发言人斯特凡纳·迪雅里克(Stéphane Dujarric)告诉记者说,叙利亚副特使拉姆齐(Ramzy Ezzeldin Ramzy)正前往大马士革进行磋商,而且“与不同层面的各方之间的联络也正在进行”。
对于如何解决耶尔慕克危机,巴勒斯坦领导人则传递了混乱的信号。在 2011 年叙利亚内战爆发前,耶尔慕克居住着 15 万名难民。
据英国广播公司报道,巴勒斯坦解放组织(PLO)执行委员会成员艾哈迈德·马吉达拉尼(Ahmed Majdalani)周四在拜访大马士革时说,巴勒斯坦领导人和叙利亚政府正准备采取联合军事行动,将伊斯兰国武装赶出耶尔慕克。
但是随后不久,他的声明却与位于约旦河西岸拉马拉的巴勒斯坦解放组织总部的一份声明相抵触,后者在声明中说:“我们拒绝参与任何军事行动,不管其性质和表象如何。我们呼吁用其他不流血的方式来解决问题,避免使我们的人民流血,避免难民营中我们的人民遭受更大的破坏并变得流离失所。”
叙利亚的官方新闻机构 Sana 则模棱两可地表达了支持马吉达拉尼的立场,他们引用他的话说:“任何在耶尔慕克的进一步行动,都将是叙利亚和巴勒斯坦之间协商的结果。”
邻国约旦难民营的记者手记
2012 年,当我第一次来到扎塔里时,它才建成没几个月。我曾这样描述这个新兴的市集:人们在几十个小摊档里兜售衣服、零食、SIM 卡和香水。这是叙利亚人安居后的标志之一。那时我意识到,他们“在这可能不是呆几天或者几周,而是几个月”。
上周,我第四次来到扎塔里,所做的报道还是跟市集有关,只是这里已经生机勃勃。这个市场现在已经有 2500 家商店了,原来尘土飞扬的帐篷换成了锡制的简易房。每家由几个房子组成,他们打扫得干干净净,有人还在院子里种起了花草、养起了宠物,而援助团体则在搭建供水、排污以及太阳能系统。重返叙利亚已经遥不可及,有人把目光投向了欧洲,但大部分人都清楚地意识到,他们会在这里呆上几年,而不是几个月。
约旦扎塔里难民营,瓦利德·勒巴德(Walid Lebad)和家人站在他们的简易房外。七个月前,勒巴德开始布置花园,土是从难民营郊区的一个建筑项目上运来的,而水则是家里洗澡做饭后回收的。
这件事让人很绝望,但从另一个角度上看,又让人有点鼓舞。
如果我被人从家里炸出来,我恐怕只会抱头痛哭。然而叙利亚人真是了不起的创业者:有几个人说,他们现在能在市场上找到任何我们想要的东西。我的约旦同事拉娜·F·斯维斯(Rana F. Sweis)是一名西班牙摄影师;塞缪尔·阿朗达(Samuel Aranda)是我们的司机;伊哈布·穆塔塞布(Ihab Muhtaseb)是我们的翻译,还有我吃了一些很好吃的冰淇淋,双球的大概 75 美分。这些冰淇淋是营里的达乌德·哈利里做的,他说他们家曾为叙利亚达拉市一个小镇上的所有商店提供冰淇淋。
然而哈利里先生说,他这个夏天只能提供五种口味了——巧克力味、草莓味、芒果味、柠檬味以及他所谓的“牛奶曲奇味”——因为营地现在每晚只供应几小时的电。即使用上发电机,他也只能维持一台电冰箱。
在 2013 年冬天暴风雪过后以及 2014 年春天,我曾对扎塔里有过两次报道。那时扎塔里是一个混乱、危险的地方。邋遢的孩子赤脚踩过水坑;由于房子稀少还爆发骚乱;人们抢劫商店、偷电,还对抗营地管理。但现在它变得秩序井然:妇女擦着颜色相配的眼影、口红和指甲油;男人和男孩骑着自行车到处转,找点儿差事或零工做。
这个难民营的人数曾经在 2013 年达到顶峰,据联合国统计约有 15.6 万人,但现在只有 7.9 万人。从 2014 年 5 月起它就不对新人开放了。于是我们放弃了采访在登记帐篷里挤在那堆香喷喷高蛋白的华夫饼旁边的人们,来到了人潮涌涌的“回乡中心”——难民会到那里申请返回叙利亚的许可证,又或者尝试在通往欧洲的危险之路上碰碰运气;又或者像一名妇女说的那样,离开难民营到约旦的镇上“度个假”。
然而约旦当局让采访难以进行:至少要十天才能拿到许可证。而记者每天只能在早上 9 点到下午 3 点间采访,而且还必须由一名警务人员陪同——只有在周五穆斯林的圣日才允许我们独自出行,但伊哈布需要向上级汇报我们的行程。
营里的人们对我们很欢迎,把我们请进家,拿出浓咖啡来招待我们,只是杯口有点崩坏了。大多数家庭似乎都在营里有了孩子——基本每周都有 80 个新生儿。伊沙·萨里曼(Issa Suleiman)为他八个月大的女儿取名萨姆·大马士革。
我没听过这些婴儿哭,而在我和他们父母说话时,他们的哥哥姐姐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起初我对他们的表现感到十分惊讶,比我那对 8 岁的双胞胎强多了,如果没有电视,都不知道会怎么叫。后来我开始明白,扎塔里的孩子之所以这么乖,是因为他们没什么可做的,他们缺乏活力、缺乏变数、缺乏希望。
一名叙利亚儿童站在难民营外。图片来源:www.aljazeera.com
周五下午,拉娜和我在等塞缪尔和伊哈布完成清真寺礼拜的拍摄。这时有个 15 岁的叫吉哈德的男孩走了过来,说:“你们对园艺感兴趣吗?”他自豪地展示他在自己院子种在盆里的的欧芹、薄荷和茄子。而房子里,他的父亲在一根支撑着脆弱天花板的金属棒上缠上一根绳子,又在绳子的另一头扎了一个枕头:这是为他 7 岁的妹妹阿雅做的秋千。
即使环境这样恶劣,每个人还过得井然有序,我觉得我不该感到惊讶。可是阿里·埃尔·胡姆斯(Ali Al Humsi)——一个会玩乌德琴、吉他和录音机的理发师——竟然说这种我看来单调的生活充满了诗意。
一名年轻的难民往她住的地方运水。图片来源:www.aljazeera.com
“早上六点、六点半,我会被我的女儿吵醒,”25 岁的胡姆斯说他那九个月大的女儿努哈(Nuha)的诞生迫使他和妻子来到了扎塔里。在此之前,他们已经在约旦城市杰拉什和阮萨漂过两年。“然后我起来做咖啡,给孩子弄牛奶,然后坐到院子里给她喂奶。喂完抽根烟,然后伺弄下孩子。然后要是我妻子还没醒,我就去做三明治,一般都是她给我做早餐。”
“到八点、八点半,我就等我的朋友一起骑车到中心去,”他接着说,指了指请他教十几岁的孩子剪头发的挪威难民委员会。“我们在九点前到达那里。然后我抽根烟。接着去上课。我一点下课,两点回到家吃午饭。”
胡姆斯先生坐在一个布置有深紫色窗帘和地毯的房子里。他们在另一间房子里睡觉。两房之间是一个临时厨房。
“我从来都不能把一个地方坐热,所以我总是从一个大篷车换到另一个。”说着,他把女儿放到了篮子里。
“现在四点半了,我要去理发店。我会呆到八点半或九点。然后回家吃晚饭。然后我会有些夜生活,比如参加派对或集会什么的。”通常,他把邻居召集到家门口的街上,有时还把营里的其他乐手叫来。他为我们弹奏了一首悲伤的民谣,讲的是在流放中母爱是多么重要。
“搞完活动,我回到家和妻子坐在一起喝雀巢咖啡。我们会商量该离开这儿还是留下。我们之间有分歧,有的时候会转变成吵架,就像场战争一样。我想离开,但她想留在这儿。她觉得这里离叙利亚近些,她很念旧。但我得为孩子考虑未来,我跟她说我的家不会是这里。”
“在这我很舒服。我有朋友,有邻居,但很重要的一点是:我不愿意就此适应这里。在这儿呆一段时间没问题,但如果你不想着未来,只想着当下,那这儿是挺好的。”他这么总结扎塔里。
9 月 3 日之前,难民在欧洲的境遇
联合国预测每天将有 3000 名移民——许多人来自阿富汗、伊拉克和叙利亚——涌入巴尔干半岛,他们想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抵达西欧。到目前为止,各国在吸收移民的分配问题上并不平均。
欧洲各国领导人都怎么说?
德国
“德国将会尽到自己道义上和法律上的义务。不会多,也不会少。 ”——总理安格拉·默克尔(Angela Merkel)于 9 月 3 日
匈牙利
“这个问题不是欧洲的问题,这个问题是德国的问题。没有人会想呆在匈牙利。 ”——总理维克多·奥班(Viktor Orban)于 9 月 3 日
意大利
“这将需要几个月的时间,但是对于收容难民,我们将会形成统一的欧洲政策。 ”——总理马泰奥·伦齐(Matteo Renzi)于 8 月 30 日,据路透社(Reuters)消息
塞尔维亚
“我们不会竖立起任何栅栏或者任何围墙。 ”——总理亚历山大·武齐奇( Aleksandar Vucic)于 8 月 26 日,路透社(Reuters)消息
奥地利
“欧洲必将终究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 ”——外交部长塞巴斯蒂安·库尔茨(Sebastian Kurz)于 8 月 28 日
欧盟委员会
“对于移民问题,我们需要一种强硬而且适合欧洲的做法,而且我们现在就需要。 ”——主席让-克劳德·荣克( Jean-Claude Juncker)于 8 月 23 日发 Twitter
要求庇护的申请激增
德国收到的申请比其他欧盟国家都要多,从一月到六月,一共有超过 15.4 万名移民提交了庇护申请,这比去年同期的数字 6.8 万名增加了不少。在调整人口政策方面,匈牙利和瑞典是接收移民最多的国家。
各国接收难民总人数
信息来源:联合国难民事务高级专员(United Nations High Commissioner for Refugees),世界银行(World Bank)
各国接收人数,以每十万人接收的难民数量计算
信息来源:联合国难民事务高级专员(United Nations High Commissioner for Refugees),世界银行(World Bank)
穿越巴尔干的常用路线
今年夏天,穿越巴尔干半岛的陆地路线已经取代了地中海,成为移民们的首选路线。移民们从希腊出发,穿过巴尔干半岛和匈牙利,一路向北到达西欧,欧洲各国开放的边界使之成为可能。
2015 上半年非法越境人数
2015 年上半年非法越境人数。信息来源:欧洲国际边界管理署(Frontex)
德国针对移民的袭击行为
下图为 8 月 4 日,在德国南部城市魏斯阿赫(Weissach),消防员努力扑灭了发生在一栋房子里面的大火,这栋房子正准备被改造成移民的庇护收容所。同样在上个月,怀疑有人纵火焚烧了德国瑙恩(Nauen)的一处体育馆,这处体育馆正准备用来安置移民。德国今年发生了超过 200 起针对移民的袭击行为,这是最近的两起。
匈牙利修建围栏
匈牙利正在和塞尔维亚接壤的边境上筑起一道围栏,以阻止移民潮的涌入。边境围栏已经威胁到这条进入欧洲的可行路径。下图为匈牙利士兵在距离布达佩斯以南大约 120 英里的 Hercegszanto 附近构筑铁丝网。
奥地利一辆被弃卡车中的尸体
下图中,法医正在将装有移民尸体的棺材装上一辆货车。本周,71 个人(其中包括 4 名儿童)被发现死在维也纳附近一辆被弃的卡车上。据报道,车内的死者都是移民,他们正准备通过中欧前往北部的富裕国家——特别是德国。
希腊物资奇缺
从土耳其海岸来的移民坐上了一艘拥挤的小船,准备前往希腊的旅游胜地莱斯博斯岛(Lesbos)。深陷经济危机泥沼的希腊正努力地投入更多的资源,因为现有的接待中心已经不堪重负。相反,志愿者们(包括游客和希腊人)正将有限的资源拼凑起来,尽力为移民提供帮助,他们为移民提供饼干、水,有时甚至还有一些干衣服。
意大利当地人的反对
下图为罗马火车站附近的难民营,移民们正在搬移一顶帐篷,有大约 165 名来自厄立特里亚(Eritrea)的难民暂时居住在这里。上个月,由于罗马的当地居民抗议外国人“入侵”而爆发了激烈的冲突,警察不得不将移民从当地的收容中心疏散到各个地方。意大利中部许多城市的市长都表示,他们没有钱、也没有资源安置这些移民。
塞尔维亚和马其顿中转国
下图中,难民们在塞尔维亚的普雷舍沃(Presevo)的处理中心门前排队等候签发文件。马其顿和塞尔维亚已经成为前往西欧寻求庇护的难民们的主要歇脚点。为了加强控制,并保证边境地区的安全,马其顿政府于 8 月 20 日宣布进入临时紧急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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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 is译社 曾小楚 蓝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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