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计

他说自己是个木匠,不是设计表演艺术家|100 个有想法的人

胡莹 · ·

瑞典有宜家,日本有 MUJI,高一强想做中国的「日用之道」。

2014 年初,设计师高一强在微信公众平台上做了名为「日用之道」的公众号,阐释他对于最朴素最平常的日常用品设计的个人理解,比如椅子、扫帚、竹篮、茶碗等等。最近,同样以「日用之道」命名的家具系列也要面世了。

从文字到实物,高一强在不断实验的是一套“从生活中寻找经过长年累月的运用而得到反复验证的知识体系”,他将其称之为「日用之道」。

这一实验始于 2007 年。他的朋友朱锷彼时正在翻译日本设计大师原研哉的《设计中的设计》一书,书里反复出现的一个词是“ Affordance ”。

《好奇心日报》曾在「设计词典」专栏中对 Affordance 做了专门探讨,但国内关于此的资料还是很少。高一强觉得“很好玩”,便从国外网站找了 40 多篇论文来看,才意识到“欧洲、日本好多人都是用 Affordance 来做设计的”。

为了彻底把 Affordance 搞懂,毕业多年的高一强又重新回到清华美院读研,按照这个体系找来 100 多本书,3 分钱一张全部复印下来,花了两年半时间做研究,就连硕士毕业的论文写的也是 Affordance。

直白来讲,按照 Affordance 的体系来做设计,就是把消费者对产品的认知时间和距离缩到最短,是能够让大众产生安全、亲切或是似曾相识的感觉。这一点也是高一强在反复实验过才总结出来的。

去年,他以策展人身份在北京推出「Design is respect」展览与「 Systems Exhibition 」,展出的迪特·拉姆斯(Dieter Rams)为博朗设计的产品代表了高一强心中好设计的典范。“迪特·拉姆斯(Dieter Rams)是我的偶像,他最牛的就是解决了产品与消费者之间的最短距离,他始终在做这件事情。”

这同样也是高一强想做的事,“这个产品是否能让你在 10 秒中之内就能喜欢上。”

“很多设计师都会想通过作品表达些什么,那你想表达的是什么?”

“我不需要表达什么,”高一强说,“我只是在考虑一个产品究竟被多少消费者接受了,如果有 10 个人那我这个设计是极其失败的,如果有 1 个人那我是给自己做着玩的,如果有万个人喜欢那作为一个设计师是很高的了,如果十万个人都买了那我太快乐了。”

他反对把设计艺术化,在做设计时也绝不沉湎于造型,至于产品最后出来的那个形状,一定是“用 Affordance 推演出来的”,给使用者的感受是像阳光、空气和水一样普通的东西。

最初决定走上设计这条路,是因为他特别痴迷于产品,“就觉得那是一种小发明,小创造之类的东西”。父亲是从装甲兵工程学院出来的,所以很想让他去做坦克兵,但高一强还是在高中期间就理科转文科,在高考时报了工业设计专业。那个时代互联网还没有普及,学生们在学校里都沉湎于抄国外的画册,大家都被禁锢在怎样做一个新奇的造型的困局中,整个的设计教育体系很成问题。

以至于毕业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做设计,高一强都觉得自己是在“乱撞”,比如非要把木头做成大理石似的,“后来就觉得这样不对”。

直到接触了 Affordance 之后,他才算上了正轨。“当你真的意识到设计师不是一个表演艺术家的时候,你就会感觉到设计的根本。设计的根本是解决问题,不是艺术,不是产品。”

刚开始实验那两年,高一强也走了很多“弯路”,做的东西看上去都很好玩儿,比如可以自由变换组合外形酷似魔方的彩色家具组合、滑梯座椅、 A&E 椅、小兔子椅、 ing 椅或是 KROS 家具等,它们通常都有着活泼、明丽、趣味十足的模样。他也曾与太太做过自己的家具品牌“北木依诺”,但因为对售后这一大问题的轻视,这个品牌还是没能走下去。

直到发展到「日用之道」,他对 Affordance 的理解才慢慢成熟起来,设计的器物也回归到质朴的气质。

通常,他在设计之前先什么都不做,去工厂里待一个月,在各个车间不停绕,吃透了各种材料、设备和生产环节,才敢上手做设计方案,设计的关键则是如何找到集体记忆的组合,也就是寻找集体记忆中的影像、形态乃至思维习惯的总和。他曾在微信公众号上写过一篇名为《日用之道-找到熟悉的那么一点》的文章谈到,“产品之所以可以吸引人,常常是因为生活中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所产生的联系而导致的。无论是设计师、生产者、销售人员、使用者,在寻找、期待、相识、相知的过程里,彼此间互动产生联系,成为了对产品集体记忆的总和。”

比如设计一把椅子,原型可能来自胡同里大妈们坐的马扎,如何利用这一大家都熟悉的元素做成椅子,又能够完成对腰部的支撑与贴合,那么这把椅子就成了,用户从中找到的则是坐上去的安全性与亲切感。

为了找到椅面与臀部最贴合的角度,他可能会分别找出 30 个男女不一样的臀形翻成石膏,去做压力点采样。也可能为了完成上漆这一道工序,他可以和工人一起在漆房里熏上一个月。

所以做好一把椅子,可能要投入三四个月的时间,不停地试验腰部、臀部以及腿部弯曲的舒适程度,这个过程对于高一强来说才是设计的过程,而非很多设计师强调的造型部分。“这才是一个设计师该考虑的,你一定要让你的客户最舒服,做设计的时候你要想到在给你媳妇或是你妈在做一件事情而不是消费者,才会意识到什么才是最舒服的程度。”

又如他做的糖葫芦凳,其实就是小时候每个人家里都有的一把小板凳,为其赋予了一个糖葫芦的形状,它想要唤起的可能是“爷爷坐在上面悠闲地看报纸,茉莉花茶的香气和着阳光散满房间”的记忆。

这些年,有两个东西真正地帮到了高一强,一是 Affordance ,二是思维导图。

他有一个草稿本,不管是「日用之道」的产品体系、家具卖场的内饰设计与布局,还是产品的营销策略,每一个都是以思维导图的方式呈现,简单清晰,完全反映他之所想。即便是在接受我们采访时,他也习惯于在草稿本上写写画画,解释一些单纯用语言可能无法形象描述的议题。

比如即将于下月在郑州开放的「日用之道」系列家具的卖场应该如何设计,他指着自己的草稿本说,“你看这个推演是极其清晰的,脑海里面瞬间就已经有了画面。”

跟高一强聊产品,他很少会谈到什么灵感迸发的时刻或是这个造型如何而来,比如说他想做一款看上去简单优雅给人很阳光的感觉的东西,脑海里或是草稿本上已经按照形态、颜色、材料,以及纹饰等把它全部拆成了一张思维导图。

“看着你的思维导图会觉得你设计一个产品要走的路好长。”

“对,我觉得走得越长,安全性就越好,出现偏差的可能性就会很低。”

“他是一个推演的过程,而不是拍脑袋的过程,”高一强说,“我媳妇也说我是个技术人员,完全不是一个设计师,就是我的设计完全是这么推的。”

他愿意用“轴”来形容自己,凡事喜欢追根溯源,若谈北欧或是日本设计,他会从震颤教的源起及对于日本设计的影响来说,若谈设计师都爱说的榫卯结构或是木蜡油,他会从老祖宗用的锯子说起,时下很火的新中式家具在他看来就是个伪命题。

带着理工男思维做设计的他剥去了大多数设计师身上感性、艺术化的东西,而更愿意把自己称作是木匠。他很喜欢日本俳句大师松尾芭蕉说过的一句话,“客观地表述事实,把抒情留给读者。”

2012 年时,高一强与无印良品的生活良品研究所曾合作过一段时间,“想要做一个中国的 MUJI”,后来因为资金的问题他又撤了出来。

但这个念头并没有因此中断,如今与华日家居合作的「日用之道」品牌,便是他的再一次尝试。

在高一强构建的产品体系中,「日用之道」会分为收纳、坐卧、睡眠、杂货以及服饰五大品类,最初涉足服饰他会先推出数十款纯白系列的产品,包括各种白皮、白棉布、白麻布等各种材质的上衣,“我想让设计师回到最根本,不用再想面料和颜色,就专注在这一种折腾。”

他解释说,“想要做一个中国的 MUJI”的说法是为了更便于旁人理解,但“我想表达的其实是中国人应该有自己的生活用品,而不是无印良品,不是意大利、德国的家具。”

不管是无印良品、优衣库还是宜家,这些来自日本、欧洲的生活方式品牌近几年在中国发展的太过迅速,但这都属于外国文化的植入,中国人自身并没有一个明晰的生活方式理念,所以年轻消费者们才愿意去追逐 MUJI 或是宜家,但高一强觉得,“中国一定会有,它可能会来得很慢,但中国人一定要有自己的家具,有自己的生活用品和生活方式。”

这个“中国人自己的生活方式”,即为日用之道,“当你真正地找到自己发自内心的需要的时候,会自然而然地喜欢那些朴实、诚实、简单、实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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