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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熙熙攘攘的华尔街对面一幢朴素的大楼里，有一家叫作 Hairstory 的店，它位于楼里比较高的楼层上，到了晚上，这里就成了一片寂静的乐土。人们在进入起居室之前要脱鞋，在那里，阳光可以透过大窗户洒进来。虽然乍一看这里像个漂亮的公寓，但其实它是一个美发行业中可以带来小小革命的地方。

在高档美发沙龙 Bumble and Bumble 的创始人迈克尔·戈登（Michael Gordon）看来， Hairstory 是一个用来展示大胆的剪发、染发和造型实验的创意市场——而且这些实验都是以适应数字时代、易于理解的方式实现的（你可以到他们的 Instagram 账号上去看一看），而且这个平台同时又让这些大胆的想法转化成了行动。看到市场上如此多品种的洗发水（其中许多洗发水的成分会洗掉头发上的自然油脂、伤害到头发，以便让人们买和它配套的护发素和发膜），戈登选择了一条不一样的道路。他的目标是：保持明亮的颜色，让头发健康柔软，除了不含有清洁剂的 Purely Perfect 牌洗发乳以外，不用任何额外的产品。

从经典的自然发色，到更加前卫的紫蓝色或者青绿色（或者这两种颜色的混搭），你在 Hairstory 的示例册里看到的那种自然的渐变色彩，都出自 Roxie Darling 自己的手笔——她是店里唯一的染发师。虽然只有 27 岁，但这个来自纽约史坦顿岛的年轻人已经有 10 多年的染发经验了，她先是在 Bumble and Bumble 工作，后来又去了苏荷区的 Cutler 美发沙龙。上周，Darling 坐下来和 CH 聊了聊，让我们看到了她色彩世界的真实一面，了解了她让人的外形发生质变的奥秘。而最让人大开眼界的，是她说的从应对客户的期待，到服务和艺术之间的模糊界线——她的工作和其他创意界竟然有着那么多的相似性。然而她的工作中依然有一个独特的因素：那就是头发这种短暂的媒介总是变化无常，有时候还没得商量余地。

当你在染发咨询时第一次见到一个人的时候，你首先会去寻找的特征是什么？

我会观察别人。我会开始观察他们的一切：他们身上所有的特点、所有的细节，他们的头发、皮肤、眼镜、珠宝。因为我受的是这方面的训练——头发的颜色和肤色有很大的关系——所以我会开始观察人们肤色的每一个细节，然后再去看关于这个人的一切的所有细节。

在你离开店里以后，比如坐地铁回家时，还会“观察”别人吗？

那是我的既定动作！因为我受的训练让我这么做，这成了我的习惯。在地铁上、街上，我总是在寻找各种样式。我的一个朋友有一次和我说：“你知道吗，你都不怎么和人进行眼神的交流。”我当时说：“是啊，因为我都忙着看别人身上其他细节去了。”

你在观察别人的时候，你会默默地批评没染好的头发吗？

不不不，我不会的，因为我不会想去重新染它。我只想知道是怎么染成那样的。我多少有点想知道他们是怎么弄的、我怎么做才能染成那样。

你是从哪儿得到关于新的头发颜色的灵感的？

也许听起来真的有点儿像是老一套……但真的是随处都会有灵感。

没关系，你可以想怎么老套就怎么老套。

我喜欢这种说法，谢谢你。你刚才说的这一点很重要：我可以想怎么老套就怎么老套。因为在一个人人都在努力创新、做原创、想和别人不一样的行业里工作，我觉得从一切事物里找灵感是非常非常正确的选择，要从地铁上、迷彩绿和各种肤色中、从自然中发现染发样式。自然给了我很多灵感：太多、太多、太多了。当我接触到自然的时候，就会感觉到特别有自信。

那些自己给自己做头发的人也给了我很多灵感。这也就是为什么我说，在地铁上我不会去试图重新给没染好头发的人想修补的办法。我真正想弄明白的是，这个 17 岁的姑娘怎么就染了个这么怪的颜色呢？她们是怎么做到的？她们的职业是什么？现在的潮流是不是提倡超级细化的、有意思的色彩？一些真正给我灵感的人，反倒是那些 80 多岁的女士们，因为她们想努力掩盖她们的白头发，而那是非常难做到的，所以她们会用一些最有意思的颜色。

我所有的色彩理论知识都来自于经验。所以当我在街上、地铁上看到人们头上染的某些颜色时，由于地铁上的光线太差，没有任何宽容度，所以你会真正看到它在现实中的样子。

10 多年来一直在做和头发相关的事情，你从中学到了什么？

我能带着良好的意图，以特定的方式染出特定的颜色，这其中要考虑很多因素，因为我接触的是天然纤维（头发）和化学品，而天然纤维和化学品之间的反应并不是确定无疑的，头发可能会断掉，也可能它就按我的想法染成了。这是很神秘的，因为当你把特定的催化剂和颜色放进调色碗里、把它们混合起来，然后再放到别人头上的时候，你真的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而从经验来看，你可以假设它会染成某种特定的颜色，但这个过程中还会有其他东西起作用——比如这人是个游泳选手，或者他住在一个很旧的楼里。水里有很多矿物质，它们会在头发这种多孔的天然纤维上沉积和附着，当你把染发用的氨水上到头发上的时候，它们就不会很好地混合在一起。可能会开始冒烟，因为你的头发上已经有这些物质了。或者还有人住在北方的州，他们家里的水是从井里打上来的，而在未过滤的水里是有很多矿物质的。

所以我处理头发的手法也在不断地改进，因为我了解了头发的生长环境，所以才会非常敬畏它。我把头发弄断过，也补救过不好的发质。在过去 10 年里，这成了我的生命中的常态。我一直在打造和这种自我表达形式、和这种帮助别人的方式之间的关系。从某种角度上讲，为了感谢这个关系，我一直在努力工作。

但还是会有犯错的时候。

错误是一直会有的！我处理错误的最佳方法就是真正关注当下。只要你关注当下，即使情况一团糟，你也还是能以某种方式做些补救。

这么多年来，你工作的性质变了吗？

我觉得美发在美容产业中的作用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重要过。“头发色彩造型师”这个词在最近 10 年里才出现，我们的审美让我们不想在做头发上有什么条条框框，所以我们一直在学习染发和漂发等等技术。现在的头发色彩造型师和美发师可以对上到头发上的产品有更大的掌控力，这最终会帮助他们对最终结果进行控制。多年以来，染发技术越来越不需要把一小撮头发挑出来、把它们卷到锡箔纸里去“预先决定”最终要染成什么样子了，但是……（现在）这些技术已经有所进步，把头发的颜色带到了另一个水平上。人们也正在开始真正意识到了头发色彩造型师的价值。

在头发染色技术进步的过程中，头发护理的手法也变了吗？

我以前讲过一个故事：想象一下，由于染发不便宜，尤其是在纽约，染个发要花很多钱，去一趟美发店花的钱都够买双鞋了，或者能给自己买齐一身衣服了（看你去哪儿买）。不管怎么说，我以前都会和人们说，想象一下，你去 Bloomingdale’s 百货给自己买了一件上衣（因为我曾经在市中心工作过，所以才举这个例子），你会如何对待它？你是不会买一件 200 美元的衬衫，然后每天或者每隔几天就把它随手丢进洗衣机、干衣机里的。你来我这儿花 200 美元做一次头发，完了还每天都洗它，那肯定就把染好的头发毁了啊。

所以我以前会跟人们说不要洗头，只需要把头发打湿，用一点儿护发素去掉油腻味就好。5 年前我还这么告诉别人，然后我就遇到了 Purely Perfect。它的洗发乳真的可以很好地护理头发，我都记不清有多少次我把自己的头发烫坏，然后就因为一直在用 Purely Perfect 才把它们救回来。对于那些很喜欢经常染发的人来说，它真的是个好东西，因为它从设计上就是为了让头发展现它最佳的一面，这个产品最初的目的就是这个。

你因为会用大胆的色彩变化而著名，那你觉得色彩除了美学方面的不同以外，是如何改变人的呢？

无论是自己身上的色彩，还是看其他地方的色彩，它都是漂亮的东西。所有色彩都能刺激大脑、让能量流动起来，它还能让思想在人们的脑海和心中动起来。我觉得当人头发的颜色变化的时候，人也会变得不同，因为当你去赴约、出现在人们面前的时候，无论你是在那儿坐多久（半小时也罢，6 小时小罢），你都是在为了你自己才出现的，你都是在为自己投资。我想当所有人都决定为自己花点儿时间、为自己投资的时候，他们自己也会变得更好。所以在我看来，色彩和做自己，这两者是相辅相成的。

当人们想第一次尝试不那么自然的头发颜色的时候，需要你去做很多引导工作吗？

是的。我会在一定程度上让他们做好准备——就像鸟妈妈把小鸟踢出鸟巢的时候，它们必须自己学会飞翔一样。我会试图从心理上让他们做好准备，告诉他们，当他们带着不一样颜色的头发走出店门的时候，他们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子。我还是很亲切的，当客户到我这儿来的时候，我会照顾好他们。

当我把一些人的头发做成某个颜色的时候，会让另一些人有些特定的反应。对于头发是蓝色或者粉色的人，别人对他们的态度都是相对固定的。如果有人说“我想染个粉头发”，我会告诉他们别人会怎么看。

那粉色和蓝色有什么不一样呢？

粉色很温暖、很女性、很安全。蓝色也非常安全，但这是由于它的色调更冷——它也确实让人觉得更冷。当我说某个东西是冷色调的时候，它也会给人冷的感觉。暖色调则会给人暖和的感觉。绿色就是冷色调。但这也就是为什么你必须让赋予一个人的色调和色彩与他的个性相贴合。因为我在客户预约来做头发之前都需要先对他们做一次咨询——这也是我做的筛选工作——所以我就能很确定（他们的个性是什么样的），甚至从一个人的肢体语言都能了解到这一点。

那如果是给男士染发呢？这个过程会不一样吗？

我非常擅长劝男士们不要染发（笑）。（事实上，我在劝人染发和劝人不要染发方面都很擅长。）如果你把染发看作是增强个性的一种方式，无论男士女士，我想这都没问题。当你把染发看作一个让自己变得更好，或者用来平衡自己的工具，这也很棒。如果你想靠染发来掩饰你真实的某一面——无论你是男是女——这就不好说了。我觉得那些想靠染发来掩饰灰发的男人都挺傻的，因为灰头发的男人（往往）都看起来很帅。

而且由于我们变老、头发变花白的时候，肤色也会相应变化，以适应灰头发。一些年纪较大的人，或者甚至是头发花白的年轻人，他们原本的灰发看起来几乎都会比他们为了掩饰灰发而染的别的颜色的头发给人的感觉更好。拿我的一个姑姑来举例吧：她的皮肤偏粉色，而且她靠染发掩饰自己的花白头发，我觉得这种刺眼的颜色会让她的肤色看起来更红。当她变成满头银发以后，她的皮肤看起来棒极了，因为一头银发，再加上她的皮肤在 60 年里所发生的变化，让人觉得她特别有活力。

再回到男士头发的颜色上，我觉得在男士和女士染发中，为了恰当的原因去染发（比如想增强个人身上某些东西），这是非常重要的一个因素。

Hairstory 的特性有给你更大的实验空间吗？它是如何影响你作为一个创意人士的成长过程的？

我过去觉得，我是在靠尝试新东西来做实验。但真的，给每一个走进店里的人染发都是一场实验。我喜欢用“实践”这个词儿。我每天基本上平均要给 5 个人做头发，而在我工作过的其他大多数美发沙龙，我每天都得给 8 到 10 个人做头发。

但自从我到这里工作，店里都允许我自己制定自己的日程表。我仍然会做很多事，但店里允许我去实践我的意图和我想象中的东西，这给了我非常好的发展环境。我觉得不论是从职业的角度，还是从个人的角度，我都能有所发展，这让我很欣慰和感激。我今天早上下地铁的时候就觉得“太好了！”，我又要去那个顶呱呱的地方上班了，去做我喜欢做的事情！我又能好好做一整天了。

作为一个头发色彩造型师，在给别人做头发和做自己的艺术之间的界线是不是正在变得模糊？

正因为我在成为一名头发色彩造型师的过程中所学到的那些东西，让我成为了一名艺术家。我愿意把我为别人做的发型看作是一种艺术——但它并不是，虽然我非常愿意这么认为，而且很多人也跟我说我做的东西是艺术，但在我的脑子里，它还是一项美发服务。这就是我内心的一种奇怪的纠结。因为我不想现在就开始把自己称为艺术家。

我希望能运用我从染发工作里学到的一切东西，最终让自己成为一名艺术家。我一直明白自己更想打入艺术圈，而不是去做编辑、搞时尚或者美容。

我感觉很多创意人士，比如那些为大牌客户做商业作品的图像设计师或者插画师，他们也有和你类似的纠结。

我对艺术的定义是可以从多种方面运用和掌控色彩，无论它指的是给人染发，还是染我的衣服，还是在家里画画，还是做什么东西。艺术就是以我作为头发色彩造型师的经验，知道该如何在染发或者作画或者其他不同的媒介工具中运用色彩。我想我会把头发色彩造型师这个身份也看作是艺术家，因为我为人们做的东西可以给其他人带来刺激，让他们用他们的大脑来理解我做的东西，促使他们思考。这是我的标准。

当头发色彩造型师就好像是做一名工匠——因为有人来付钱给你，而且在他们所要求的领域里，他们想要你的创意。所以我觉得用“工匠（artisan）”这个词更恰当一些。这个词很棒，因为它指的是有手艺的艺术家。

和一般的工匠相比，你的手工作品并不会留存太久——它们的艺术生命很短暂。

很难说这是艺术，因为当你走出店门以后，它 10 分钟一变，因为它是天然纤维。这种东西本来就是短暂的。

你有总在想着不要只是为了完成染发这个工作而工作，而是想着它的未来，想着随着时间的推移它会如何变化吗？

那是我思考过程中很大的一部分，也是我引导客户过程中很大的一部分工作。你必须为客户把整个过程分解开，两周后它会是什么样，两个月后会是什么样，4 个月、6 个月、8 个月以后又是什么样。我工作的一部分就是想象它会发生什么变化，并努力告诉客户这些。因为即使是一个“不怎么打理自己的人”，只是想每半年来做一次头发，他也不希望让自己的头发看起来太花哨，所以我就会说“OK，其实那是不可能的”。因为从设计的角度，这些染发颜料真的也就只能坚持 4 到 6 周。附着到头发上的人造颜料分子，真的不是为了让它长久存在而设计的。

你是能够做到让每个人都对他们头发的颜色有所期待呢，还是你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让他们失望？

我也是人——给别人允诺一整个世界，这个压力也太大了。你必须做到不承诺太多，但要做得比承诺得多。我能做到这个，而且已经好多次做到了这一点，但最终，作为一个头发色彩造型师，你仍然得把自己摆到一个为别人服务的位置上。这就是为什么我从一开始就会和客户说实话，我不想为了说“好”而说“好”。我宁愿说“不”，然后在实际做到比我的期待还好的时候，让他们感到激动或者惊喜。

 

翻译  is译社 葛仲君